谢家的车马停在渠东。
桥面只铺了三块并排的旧木板,最外一块被车轮压过多年,边缘已经向下弯去。
车夫下去看了两遍,又拿鞭梢比量车辙,始终不肯把前轮赶上桥。
江闪闪从竹林那边走来时,车前几名随从还在商量,要不要先卸下箱笼,再叫人扶着车身过去。
“别折腾了。”他站在桥那头道,“人能过,你们这辆车过不了。若非要试,今日见不见得到嵇先生不知道,先能见到车落进渠里。”
谢明夷掀帘下来:“那便把车留在这里。”
灵蕴已经从后一辆车中出来。
她随身只带了一只薄书囊,侍女正要接,她却自己抱在怀中,踏上桥板以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
江闪闪向明夷行过礼,又朝灵蕴笑了一下。
他比离开洛阳时晒黑了些,头发仍用那根旧带束着。
“先生在等你们。”他说。
灵蕴把书囊抱稳,走过了桥。
明夷留下大半随从守车,只带一名部曲同行。
那人捧起东宫交付的文匣,走出几步,明夷又伸手接了回来。
桥后小径容不得两人并肩。
江闪闪走在最前,灵蕴随后,明夷持匣走在她身后,那名部曲空手缀在最后。
车马声很快被竹林挡住,偶尔有马匹在水边踏响鼻,传过来已经很轻。
“先生今日还有旁客?”明夷问。
“没有。方才刚把文章誊完。”
篱门开着。
嵇玄坐在窗下,面前并排放着草稿与新誊的文章。
他正逐行校到末页,听见人来,把标记行次的细竹片夹进纸间,起身相迎。
江闪闪替双方通名。
嵇玄向兄妹二人行了一礼。
他今日仍穿寻常布衣,右手指侧沾着新墨,见明夷着冠服而来,也没有匆忙回屋更衣,只把笔放回砚旁,请他们到廊下坐。
“最后一页刚誊完。”他说,“早来半刻,我还得劳两位看我抄书。”
明夷答礼道:“那是我们来得巧。”
案上文章的页次已经理齐,旁边放着卷绳,却还没有系。
门边另有一只小竹篮,装着葫芦与叠好的外衣,只空着放干粮的一角。
灵蕴看见那叠文章,随即移开目光。
屋后有人出来问:“先生,明早进山的饼还照两日备么?”
“照旧。”嵇玄道,“若多住一日,便吃他的。总不能只许他在信里挑文章,不许他管饭。”
那人应声回去。
江闪闪道:“山脚那位若听见,只怕要先少备一张。”
“那我便少改一页。”
说完两人都笑了。
嵇玄在案前坐下,将那叠稿子往里推了推,给客人腾出放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