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亭间的温软烟火渐渐散去,残羹余香缠绕着梨花香风,缓缓漫过青石庭院。
戏主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边沿,清脆的声响压过席间细碎动静,带着几分散漫的促狭笑意,落在众人耳中:“好了,晨膳既毕,各司其事。老二,今日吃食最勤、抢糕最快,碗筷便交由你收拾,洗碗去。”
话音落下,黄衣少年身形一僵。
谢安原本正垂着眸,指尖悄悄捻着最后一块残留的糕屑,堪堪偷得一口清甜,闻言猛地抬眼,清瘦的身形一颤,漆黑的眸子里写满难以置信,整张脸都透着极致的不甘,颇有一种蓄势待发、准备奋起反抗的架势。
“?!师傅,怎么又是我?”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独有的委屈与不服,往日里寡言安静的模样彻底破功,眉眼拧成一团,“每日洗碗皆是我,师门诸事尽挑我劳作,徒儿勤修戏韵从未懈怠,凭什么吃食多一点,便要包揽杂役?”
少年语气铿锵,俨然一副今日必定据理力争、彻底翻身崛起的模样。
戏主垂眸望着他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十三岁的少年师尊眉眼温润,偏生带着几分拿捏小辈的狡黠,慢悠悠开口反问:“怎么,老二这是要违逆为师的吩咐?”
轻飘飘一句反问,不带半分威严重压,却自带师门独有的绵软威慑。
谢安唇瓣动了动,胸腔攒满的一腔辩驳、满腹委屈瞬间卡壳,所有蓄好的气势轰然散尽。
他沉默三息,最终垂下肩头,蔫哒哒地低叹一声:“……行。”
崛起计划,光速失败。
一旁的叶凡憋得肩头轻颤,粉嫩的脸颊鼓着,眼底盛满晃悠悠的笑意,实在忍不住想低笑出声。
可余光堪堪扫过谢安转头投来的、宛如怨鬼附身的幽怨眼神,那眼神沉沉郁郁,写满“敢笑便记仇一日”的警告,小九岁的孩童瞬间抿紧唇瓣,硬生生将笑意全数憋了回去,只余下一双弯弯的眼眸盛满细碎星光,憋得格外辛苦。
“行了。”
戏主抬手轻挥,打散席间轻松的嬉闹氛围,声线清浅温柔,却让在场几人尽数凝神侧目。“老二留在膳亭收拾杂物,其余人随我入梨园深处,晨课修行。”
他指尖轻轻打了个响指,清脆声响落定,风过梨林,落英簌簌翻飞。
白梦乾心头骤然一咯噔,浑身的松弛慵懒瞬间褪去大半。
等等?
叶凡方才明明趴在他枕边,软声细语许诺,今日晨间无需苦修、无需练功,全员只闲游梨园、观景散心,是难得松弛安逸的晨间闲暇。
怎么转眼就变成晨课修行?!
他几乎是瞬间转头,眸光精准锁定身侧的小少年,眼底带着几分被欺骗的无奈与错愕。
叶凡对上他清澈疑惑的目光,心虚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连忙偏过头避开对视,小巧的唇瓣微微开合,无声对他比了个口型。
唇形轻晃,拆解开来清晰分明——
抱歉啦,谁让你赖床的~
白梦乾:“……”
他心底默默长叹,满心都是悔不当初。
早知所谓闲游是骗局,早知晨起还要苦修戏术功法,他方才定然死死裹着被褥酣眠,绝不轻易起身!
果然师门最会哄人的小狐狸,从来都是眼前这看似乖巧软糯的小老五。
无奈收回目光,他只得压下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懊悔,顺势起身,素白戏袍垂落身侧,衣摆暗绣的梨花纹样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清挺身姿立在花间,沉静淡然。
——
庭中几人尽数起身列队,身姿错落,气质各异,却皆是一身素雅梨园戏袍,沾染着满院清浅花香。
贺祢身姿端正挺拔,墨黑戏袍沉稳肃穆,立于最左侧,一如既往的恪守分寸、规整有度,眉眼间带着长兄的稳妥持重,静待师尊吩咐。
刘逸一袭浅粉衣裙温婉娴静,眉眼温柔恬淡,静静立在旁侧,气质温润如水,自带岁月安然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