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是谁。”吴恩静把用过的湿巾揉成一团,“而且他不在乎被抓。”
“那就更危险。”
“是。”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姜载勋忽然想,也许应该给尹瑞妍打电话,让她这几天小心。听起来有点过头,但裴道彬会不会转而伤害调查人员身边的人,谁也说不准,李民浩也该保护好自己的妻子。
离婚文件还没签,她毕竟仍然是他的妻子。除了他们,汉堡宫几乎是空的。星期日晚,只有外带窗口不停有人来取餐。别人的家里大概都亮着灯,电视开着,家人围坐。
熟悉的孤独感又扯了姜载勋一下,吴恩静手机响了。她看见屏幕立刻笑起来,接通以后整张脸都亮了,声音温柔,一句一句都是亲爱的。
崔成浩,姜载勋看着她,把自己的啤酒喝完。抓住机会,和明知愚蠢却还是去做,中间只有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有些路少有人走,不是因为勇敢的人太少,只是因为尽头真的有悬崖。
姜载勋把车违规停在东门环路一棵树下时,很清楚自己现在走的是哪条。
离开吴恩静以后,他本来确实沿城山路往城外开,准备回家洗澡、睡觉。可到了水色路,双手忽然把方向盘往右打,又把车开回了市区。
韩雅琳住的老工人连排住宅区,在夏夜里安静得近乎精致。姜饼色房子,亮着糖霜般窗光,小树篱低得可以隔着说话,院里还有给孩子搭的小木屋。
每往前走一步,他都在心里骂自己。徐恩淑已经安全,回家睡觉。韩雅琳丈夫在家,你来干什么?看她一眼,就能睡得更香?
也许她会发现你,偷偷溜出来;你们就在沙坑里做,而柳成贤正在楼上刷牙。也许今晚忽然劈一道晴天雷,明早她出门开自行车锁,就会发现你烧成一块焦黑雕像,躺在窗前。
韩雅琳家的位置正对“儿童游戏街”,姜载勋藏进一座小木屋后面,勉强避开道路视线。当然,如果屋里人正好也往外看,他就会像车灯里的鹿一样,毫无遮掩。
三层楼都亮着柔和的灯,没有人影。二楼薄薄白窗帘后,电视泛着蓝光,两个人大概正坐在那里,可能手牵着手,喝茶,或者红酒。
姜载勋竟从那台开着的电视里得到一点安慰——至少他们也没有多有趣。窗边桌上有蜡烛,窗是不是开着?还是房子保温太差?迟早会有人来把它吹灭。
姜载勋越来越冷,他蜷在儿童游戏屋那个小得可怜的窗框里,姿势难受,却还是决定等蜡烛灭了再走。他把头靠上粗糙木板,很久以前,也有过一个夏夜。
那时他们刚搬到永登浦住宅区,郑宇贤和宋志勋来吃饭,他和郑宇贤喝多了,光脚、卷着衬衫袖子,在院子里打水枪。
夜晚温暖得像一个拥抱,两个人追着跑过一片还没开发的空地,六月里开白花的树香得惊人。山楂?他已经记不清。
一直跑到铁路边,衣服全湿了,还在星空下笑得像永远不会输。一列货运列车开过来,反而让整个夜晚更像一场冒险,然后火车偏偏停在他们面前,两个人一秒都没犹豫,直接爬进敞开的货车厢。想到可能被带去柏林,鹿特丹,任何一个地方,都兴奋得发抖。
口袋里连钱都没有。列车轰鸣太响,后来他们索性不再说话,只坐着看黑暗房屋和香气浓重的灌木从两侧掠过。
可没多久,列车就在东城站停下,被调进侧线过夜,失望和庆幸差不多各一半。
姜载勋想起这些,忍不住笑。
他已经不记得后来怎么联系上尹瑞妍,只记得她和宋志勋开车来接。宋志勋气得要死,尹瑞妍却笑着亲他,因为他那种男孩式的冒险而更爱他一点。
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时觉得自己完整,坏处就在这里,那个人离开后,剩下来的最多只有半个人。
烛光轻轻晃了一下,一盏顶灯亮起,她在那里。
蜂蜜和迷迭香,温暖的金色,还有浴缸泡泡。姜载勋只看见韩雅琳,身体便像某个开关被重新打开,她穿着松软家居服,头发盘着。
柳成贤从身后经过,端着杯子和一个瓶子的托盘,两个人边说边笑。她把东西放进洗碗机,他仍端着托盘,表情不断变化。
忽然,韩雅琳笑开,柳成贤显然说了什么,因为他也在笑,只是带着讲笑话的人那种克制。
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像个小女孩,那里面没有半点伪装。柳成贤放下托盘,短暂地搂了一下她的后颈,随后按掉厨房灯,离开。
韩雅琳看着他走,姜载勋认得那个眼神。曾经,也有人那样看过他。她走向窗边,也朝那支还亮着的蜡烛走来。脸在烛光里只亮了一瞬,她吹灭蜡烛,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姜载勋开车回家,他甚至懒得去卧室拿被子,只从客厅抓来几条毯子和一个装饰靠枕,扔到沙发上。
她不过就是一个和你睡过两次的女人。
他去刷牙,打开药柜,看着里面一排止痛药,一只只小玻璃瓶。现在,这些东西似乎成了唯一稳定存在的安慰,真可悲,他就是可悲。姜载勋带着怒气吞下四片药,回到沙发。
书架上,尹瑞妍在南山乐园拍的那张照片仍对着他笑。
铁路那边传来低沉的隆隆声,一列火车从夜里经过,整栋房子跟着轻轻震,姜载勋背过身,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