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浆呈现出一种灰白相间的颗粒状结构,表面虽然有些粗糙,但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塑性,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死死地嵌在两块钢铁之间。
“模拟风压。”应栖指着那个节点,对陈默说。
陈默没有废话,他走到安置区边缘,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瞄准那根加固后的工字钢连杆,用力掷了过去。
石头砸在工字钢的立柱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整根钢柱都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
周围塌陷的碎石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但那根原本因为翼缘应力集中而随时可能崩裂的连接节点,此刻却纹丝不动。灰浆凝固后的刚性,完美地锁住了两块金属的相对位移,没有一丝松动,没有一丝颤抖。
“继续。”应栖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更深处的黑暗,“还有左侧的角落,那里的剥离现象更严重。”
她走到墙角,那里有一个因为顶部剪切力导致的严重剥离区。原本砌筑的砖块已经松散了,露出了里面发黑的岩层。
“老皮的小队还在外面游荡,我们没时间用干砌法了。”应栖看着那个缺口,眉头微微皱起,“用快干灰浆做‘岩壁刚性补缝’。把碎石、泥土、甚至岩屑都混进去,强行构建一个刚性衬层,把它封死。”
陈默扔掉了手里的空水瓶,拧紧了腰间的枪带。“我搬石头。”
苏云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走上前去帮忙捡拾碎石。三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开始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填缝作业。灰浆混合着泥土的腥味,随着他们的动作在空气中飞扬。
夜风越来越冷,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割着人的皮肤。但每当灰浆被抹平,固化成坚硬的灰白色层时,那种冰冷就仿佛被某种热量驱散了一瞬。
应栖站在高处,看着那道原本如同腐烂伤口般的裂缝,正一点点被填平,被覆盖。她伸出手指,摸了摸刚刚凝固的岩壁表面。温度依然很低,但她能感觉到下面岩石传来的微弱震动,那是大地深处的呼吸,不再是威胁,而是沉稳的律动。
随着最后一铲灰浆被抹平,那个角落彻底恢复了平整。除了颜色上的差别,看起来和周围的岩壁浑然一体。
应栖直起腰,摘下满是白灰的帽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她转过身,看向陈默和苏云。
陈默正靠在墙边,擦拭着枪管上的锈迹,动作慢条斯理。苏云则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整理她那件总是有点皱巴巴的护士服。
安置区里终于恢复了一丝平静。那种时刻悬在头顶的、关于结构解体的恐慌,随着灰浆的凝固,正在一点点沉淀下去,转化成了一种踏实的、属于建设者的安全感。
“那个……”苏云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小的物件,递给应栖,“刚才你让我找的活性炭包,装在这个缝隙里了。这是为了防止地下水渗透的时候,把灰浆里的氨味带走。”
应栖接过那个用布包好的小袋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她点头致意,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就是专业。这就是在这个该死的废土上生存的底气。
突然,一阵穿堂风从安置区深处的通道口吹来。风势不大,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尖啸声,卷起了地上的几粒沙尘。
陈默猛地抬起头,枪口再次指向那个方向。
但这次,他只是停顿了一秒,然后放下手。
“是风。”他低声说道,似乎是在确认,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风向变了。”
应栖没有理会他的警觉。她走到安置区中央那根最粗的立柱旁——那是整个安置区的核心骨架。她在白天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立柱的底部做了一组隐蔽的楔形加固。
此刻,寒风呼啸而过,整个安置区都在颤抖。
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风声在岩石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悲鸣。在那嘈杂的背景音中,她听到了那一丝极其细微、极其微弱的,但在她耳中却如同惊雷般的异响。
“咔哒。”
清脆,短促,却无比清晰。
那不是风声,不是岩石摩擦的声音,那是金属锁扣被彻底咬合的声响。
在安置区那一角,刚刚被快干灰浆封死的连接节点,在经历了两个小时的极寒夜风和剧烈的模拟风压后,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固化。那层灰浆不再是脆而易碎的壳,它已经和钢铁、岩石融为一体,变成了一种近乎死物般的坚硬。
从“勉强支撑”到“死死咬合”。
应栖睁开眼,看着远处漆黑的群山,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的安全线,正在这片废墟上被一点点勾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