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没有问陆照野跟我说了什么。
她把炒好的青菜端上桌,揭开电饭锅,发现里面只有一点熬干的粥,便用锅铲拨了两下。
“你这样吃饭怎么行。”
我站在门边问:“他小时候来过吧?”
锅铲停住。
“谁?”
“陆照野。跟他爸。”
“找过几回。”姨妈说,“那会儿你小,别想了。”
“他们来找谁?”
“找人。人不见了,总要找。”
她把锅胆拿到水槽里,放水泡着。热水一冲,厨房腾起薄薄的蒸汽。
我又问:“我妈怎么说的?”
“你妈能怎么说?你爸干的那些事,她也是受害的人。”
这句我无从反驳。父亲离开以后,母亲靠改衣服养我,夏天脚踏板踩得发烫,脚背晒不到太阳,却总是脱皮。她不肯换电动缝纫机,说旧的能用,后来还是姨妈找人淘了一台二手的。
我把这些记得很清楚。
但它们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姨妈擦干手,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后背。
“你别听他一句话就把自己绕进去。各家有各家的难。你才送走你妈,先顾好眼前。”
她从包里拿出一盒药放在桌上,嘱咐我胃疼再吃,不疼别吃。我说谢谢,她便像终于找到一件能妥当结束的事,收起包走了。
晚上,我戴上耳机改稿。
受访的是一位退休车工,访谈录到第三十七分钟,采访人问他,是不是从小就想进厂。他停了很久,说,也没别处可去。
剪辑稿里,这句被挪到了“对工厂感情很深”后面。
我把它移回原位,给制片人留了一条备注:前后提问不同,不能直接拼接成同一个回答。
写完以后,我看着那条备注出神。
手机里躺着我发给陆照野的照片。他没有评论像不像,只回了句收到。头像是一面普通的白墙,墙脚长着草,看不出在哪里拍的。
我差点问他,当年我说过什么。
字打了一半,又删了。
如果先听别人说,我也许会开始觉得,自己确实记得。
第三天夜里下了雨。
我把闹钟定在六点前,在书桌上架好手机。为了不让台灯影响录像,只开着客厅灯,卧室门留了一条缝。
六点十二分,窗帘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