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00 楔子（第1页）

腊月头一天，苏沅的阿娘生产时大出血，躺在老屋的榻上咽了气。

刚出生的孩子也没能保住，连个声都没发出来就没了呼吸，跟着脸色青白的阿娘放在一起，像是什么恐怖的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这个画面后来反反复复出现在苏沅的噩梦里。

也是从那天起，苏沅车彻底成了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好在邻里大都是好心人，苏沅就这么东边吃一顿西边住两天，在百家饭里长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的苏沅身上只有薄薄一点肉，但干起活来比很多小伙子还麻利。她脑子聪明反应快，管码头的李老大有点什么活计也很乐意找她。

一日苏沅替李老大往府城里送东西，回来时经过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见到路上有架摔坏了的马车，前头拴着的马已经没了踪影，看起来像是不慎撞到了石头上，把好好一辆马车给撞得不成样子。

苏沅远远看见地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只嵌着珍珠的钗环，样式精巧别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苏沅把珠钗捡起来转身要走，正盘算着去哪个当铺能多当点银子，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的大石头后面露出一截浅紫色裙摆。

是个年轻妇人，头磕在石头上弄得大半边脸都是血，一看衣着就知是锦绣堆里出来的，头上却没有与之相配的钗环。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的貌美妇人，昏死在人迹罕至的小路上，旁边除了一辆散架的马车连个丫鬟都没有，连驾车的车夫都不知所踪。

这种显然有蹊跷的场面，苏沅通常都会敬而远之，毕竟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单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全部气力。

苏沅转身往外走，已经走出了几十米又停住了脚步，脑海里浮现出阿娘死在榻上时的画面。

苏沅深深呼出一口气，摸了摸已经被自己揣进怀里的珠钗，咬咬牙转身又跑了回去。

苏沅把妇人拖到医馆门口时，她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听到动静的老大夫出来一看吓了一跳，喊来自己的孙女帮忙把人往里抬，一边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一边忙忙碌碌地给人清洗包扎。

苏沅趁着这个间隙找了家当铺用珠钗换了几两银子，刚回到医馆就看到老大夫边配药边骂骂咧咧，他的孙女在旁边捂着嘴笑。

“阿爷以为你将人往这一丢就撒手不管了呢！”

苏沅摸摸鼻子没反驳。

她确实动过这个心思。

如果不是想起从前阿娘说过的那些话，她现在已经揣着银子跑回小槐花村了。

老大夫的孙女帮着她给妇人喂药，依旧拉着张脸的老大夫看了一会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命了。

“如果到了明日她还醒不过来，小子，你就收拾收拾给你娘准备后事吧。”

苏沅想着，您认错了，我不是小子，她也不是我娘，想了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像被人捆着扔进了水里，熟悉的恐惧和水一样蔓延过来围困得人只觉窒息。她在水里挣扎，无数次伸出手想要抓住一截浮木，却只是徒劳。

如果……，我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救人了。她想。

第二天傍晚，妇人在老大夫的叹气声中睁开了眼。

苏沅刚在码头干完活，跟着老大夫的孙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到了门口却又顿住，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才抬脚走了进去。

妇人依旧很虚弱，看向她时的眼神却格外柔和。她扯下脖子上戴着的一小块暖玉推到苏沅手里，示意她靠近一些。

“去、去府衙，找琇娘……蒋琇春，告、告诉她……苏蕴在这……”

蒋琇春是知府的夫人，见了信物连忙带着十几个家丁匆匆赶了过去，见到人又是好一通泣涕涟涟。

苏沅到此刻才知道她救的到底是谁。

安远伯幼弟的夫人，辞官归乡的上任礼部尚书次女，苏蕴。

蒋琇春与苏蕴是手帕交，几年前蒋琇春随丈夫郑知府来到江州府，期间两个人还时不时互通信件。

几日前苏蕴来信说自己要回江州府，蒋琇春一早备好了各种东西准备迎她，没想到几日前忽然失去了苏蕴的消息。

蒋琇春出面代替苏蕴好好感谢了一番苏沅的救命之恩，蒋夫人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苏沅摸了摸脑袋，说草民食不果腹，若夫人抬爱，不若赏草民些银两。

苏夫人伤得不轻，等身体有起色已经是半个月后。那日苏沅正在码头帮管事的算数，瞧见两个衣着不凡的夫人在码头分别，脸色依旧苍白的苏夫人松开蒋夫人的手踏上船，走出很远还在朝着这边挥手。

苏沅不知道苏夫人是否看到了自己，她身上藏着一笔不菲的银钱，却依旧蓬头垢面，混在一群男人中，像个没长开的愣小子。

苏夫人的船渐渐看不到了，苏沅回到草屋挖出白花花的银子，藏在身上走向了码头。

苏夫人，若是有缘，不知是否还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