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遥望凭栏（第3页）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南僰王，不问战况如何，不问将士存亡，不念他往日的功绩，只因为一次战败，就以“叛国”的罪名，要了他一家人的命。

多可悲啊。他想。

那日，年仅七岁的白沂，与他的十一位兄弟齐齐跪在府门前，一声声为父亲鸣冤，只为求一个清白，求官兵彻查真相，莫要冤枉忠良。”

人影一圈一圈地叠压过来，那些活在白将军庇护下的人们，如今倒成了决定白家身死的判官。

但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就像在看一场生动的戏曲，台上戏子的悲欢离合，与他们毫不相干。

没了白城英，他们还可以选出一个黄城英，红城英，总会有人站出来，接下这为叛国将军的重任。

为首的校尉一声令下，乱棍齐落，打在十二人的脊梁、头颅、心口。

他跪在角落，亲眼看着大哥被铁棍砸断脖颈，看着族中兄长一个个倒在血泊里，连哀嚎都来不及，就没了声息。十一个人被活活打死，尸身堆叠在府门前，血流成河，染红了白家门前的青石板。

恐惧与绝望浸透了四肢百骸。他看着父亲被铁链锁身，傲骨铮铮却无力回天，看着家中妇孺老幼泣血哀嚎，却终究逃不过既定的死局。

他看着满地尸骸，强忍浑身颤抖与满心悲恸，顺势栽倒在兄长的血泊之中，闭气屏息，一动也不动，任由温热的鲜血浸透他的衣发、糊满他的眉眼。

官兵屠戮殆尽，清点尸身，只当他是一具早已断气的孩童尸体，懒得细细查验，随手将他与所有白家死者一同拖拽，像丢弃垃圾一般，扔进了城外荒无人烟的乱葬岗。

他压着伤口，忍着尸臭，在成堆的腐尸血骨之间躺了整整一夜。身边是族人冰冷的尸体，耳边是荒林的鸦鸣夜风，身下是浸透血水的烂泥。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生怕被折返的官兵发现，连这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都被剥夺。

“我是白家唯一的活口。”他猛地抬眼，血红瞳孔死死锁住段明月，戾气滔天，“是靠着满门鲜血装死偷生，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孤魂！”

“你功成名就，万人称颂，活得风光坦荡。可我的父兄、我的族人、我的一生，全都死在了你那凭栏江大捷的荣光里！”

他在那尸山血海中苟活了九年。

九年光阴，足以让朝堂淡忘一场战争的余波，足以让世人只记得林子安的年少成名，却不足以抚平他刻骨的家仇。

段明月脸上愕然一片，他知晓南僰王愚蠢昏庸，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残忍至此。

可同情归同情，道理归道理。

他眉心微蹙，抬眸直视着戾气滔天的白沂：“要灭你白家的是南僰王，这笔血债，怎么着也算不到我的头上吧。”

“当年两军交战，无非各为其主，各司其职。”段明月平静地说道，“我身为大熙的将领，镇守边疆、击退敌袭是我的职责，是我的分内之事。”

“要诛你满门的是南僰王，你要恨也应该恨他才是。“他顿了顿，劝道：我从未下令屠戮白家，也从未踩着任何人的尸骨往上攀附。若只因我打赢了胜仗，便要替昏庸敌酋背负血海深仇，这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白沂闻言，周身戾气骤然暴涨，眼底的恨意几乎要焚尽一切。他手中短刀嗡鸣震颤，直向着段明月的心口刺去。

他早有戒备，身形骤然后撤，侧身避开这致命一击。短刀擦着他的衣袂划过，劈在身后石壁上，溅起细碎纷飞的石屑，清脆的撞击声在密闭的地牢里回荡不休。

段明月试图唤回他扭曲的理智：“喂，你清醒一点！白城英手握重兵，势力根深蒂固。南僰王必然忌惮白家权势，凭栏江战败，不过是他刻意寻来的借口！”

“就算白城英赢了，功高震主的白家，依旧是他的眼中钉，他迟早会罗织罪名，铲除白家隐患，你就不能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吗？”

可这番话非但没有安抚白沂，反而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积压七年的癫狂怒火，让他愈发狂躁失控。

“闭嘴！你给我闭嘴！”白沂松开卡死在石壁中的短刀，反手从袖口摸出个竹筒，倒出一只通体碧绿的蝎子，那蝎子尾针泛紫，显然剧毒无比。

他目眦欲裂，将毒蝎甩向段明月：“林子安，你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既然如此，那我便让你好好尝尝我这九年炼狱般的苦楚！”

段明月闪身躲开，靴底在地上一碾，将那试图靠近自己的毒物踩得稀烂。见眼前这人油盐不进，他也不再相劝，飞出几枚银镖限制住白沂的动作后，他迅速欺身而上，手肘猛地撞向白沂胸口，趁着对方后退的瞬间，一把扣住他的咽喉，目光冷然：“你恨我害死你全家时，你怎么不想想那些被南僰俘虏屠杀的大熙子民，他们是何其无辜？你怎么好意思跑到这里来问我的罪？”

白沂的脸因为缺氧而变得通红，他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下一瞬，脖颈边垂落的耳饰突然爆裂开来，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甲虫钻了出来，往段明月手背上飞去。

“嗤——”段明月立马松手退后，虎口处却还是留下一道被甲虫叮咬的伤口，泛起一阵乌黑。

“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你很快就会变成一个任我摆布的傀儡。”白沂捂着胸口咳嗽道：“我要让你日日跪在我白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磕头忏悔，让你亲手将自己凌迟活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伤口处传来阵阵麻痹感。段明月甩去污血，银镖直指白沂咽喉：“你还不够格。”

白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抬手从袖中散出数只蛊虫，并兀自仰天大笑起来：“那就试试！看看是你的镖快，还是我的蛊多！”

段明月利落地将它们斩落，心里却有些发蒙，这样耗下去，迟早要累死。

他一咬牙，攥起剩下的一枚梅花镖，准备与白沂来个鱼死网破。

可刚一抬手，他又愣住了。

昏黄的火光下，青灰色的墙壁涌动起来，翻起层层浪花——蛊虫，成千上万的蛊虫，它们铺天盖地，像一场黑色的暴雨，从四面八方齐齐向他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