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鉴诡影
第四日晨,阿黎端来的不是药,是一盆清水。
“洗洗。”木盆搁在矮几上,咚一声闷响,水面却奇异地不起涟漪,平如死镜。“洗完,看看。”
秦观依言俯身。水面映出的,是一张被疾病蚀刻过的脸,但他目光所缚,却是左鬓——那里,一片整齐得可怕的灰白,正以耳际为原点,向四周蔓延。不是老人的银丝,是枯萎的、缺乏生命光泽的惨白,与他依然乌黑的头发形成刺眼的断层。
更诡谲的是,当他颤抖着捻起一绺细看:发根处漆黑如夜,往上半寸,颜色骤然断绝,化为灰白。仿佛这截头发,在某个精准的时刻,被无形的手抽走了时光,或经历了一场微型的死亡。
“很难看?”阿黎在门边捣药,石杵声闷如心跳。
秦观没答,手指却无法离开那截诡异的发。他想起蒸笼里骨髓被炙烤的痛,想起涌出的黑血。这不是病容,这是标记。
“我们俚黎,老人白头,年轻人会找‘乌夜藤’煮水洗。”阿黎的声音平平传来,“洗七次,黑发就回来。是告诉头发:时辰未到,急什么。”
“若这不是‘老’呢?”秦观脱口而出,声音沙哑,“若这是……别的东西‘染’的?”
阿黎捣药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如深潭之水,拂过秦观惨白的鬓角。“汉人的字,写得太满,有时候……墨会溢出来。”她顿了顿,“溢出来的,总要沾到什么地方。手上,纸上,或者……头发上。”
秦观如遭冰水浇头,僵在原地。
墨……溢出来?
二、断弦血笺
晌午,苏辙携食盒而来,步履比往日沉重。他目光触及秦观鬓角时,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少游……”他放下食盒,手在袖中微颤,最终抽出一封信,“汴京,陈子逸急信。”
信是澄心堂纸,却带着一丝不该有的濡湿感,像被冷汗浸过。秦观展开,陈子逸的字迹依旧风流,但笔画间隐隐透着一股焦灼的力道。
前面皆是寻常问候,直到——
“……晏叔原已于上月望日骤逝。死状……甚异。”
秦观指尖一凉。
“临终前夜,叔原忽召友朋,于中庭设琴。时月色惨白,庭中古槐无风自动。叔原抚《鹤冲天》,至‘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句,七弦齐断,音如裂帛!”
信纸上的墨迹在此处骤然加深、晕开,仿佛写字人当时手腕剧震。秦观呼吸停滞。
“弦断刹那,叔原掷琴,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凡三声。继而伏案长泣,泪尽继之以血,口中反复嘶诵兄之‘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诵至第七遍,声戛然而止,气绝而亡。在场者皆骇,言其双目圆睁,瞳中竟映有破碎楼台灯火之影,久久不散。”
啪。
信纸从秦观指间滑落,飘坠于地。他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疯狂逆流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那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画面,伴随着并不存在的琴弦崩裂声与凄厉大笑,在他颅内疯狂冲撞。
“叔原……”他喃喃,声音破碎。
“少游!”苏辙抓住他冰冷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中布满红丝与一种深沉的恐惧,“此信……此信内容太过荒诞,恐是子逸听闻讹传,惊忧之下笔误……”
“笔误?”秦观猛地甩开他的手,指着地上信笺,那摊开的纸页上,“双目映出楼台灯火”数字的墨迹,竟在阳光下隐隐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子由!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笔误,能让墨迹变色?!什么样的讹传,能编出‘瞳中映影’?!”
他弯腰捡起信,手指抚过那行字。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微弱的、但清晰无误的刺痛与寒意,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手臂,直抵心口!
“呃!”他闷哼一声,信纸再次脱手。
苏辙面无人色。
秦观倒退两步,背靠冰冷的竹墙,大口喘息。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刚刚触碰信纸的地方,皮肤竟泛起一小片不自然的青白色,与鬓角的灰白,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