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雷妮拉比往常更早来到议事厅。
长桌上没有战报,也没有狭海海图,取而代之的是厚厚一摞账册。羊皮卷堆得几乎挡住了毕斯柏利的半张脸,老人正眯着眼,一页一页核对各地送来的税册,时不时用羽毛笔在旁边做些标记。窗外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进大厅,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映成深浅不一的金色,远远望去,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田野。
雷妮拉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没有急着翻阅账册,只静静听着众人的讨论。今天议论的不再是石阶列岛,而是王领今年的赋税。黑水河两岸遭了一场春汛,河谷不少村庄减产,谷地和河湾地又因道路失修,商队迟迟未能抵达君临。毕斯柏利一边说,一边轻轻揉着眉心,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若按眼下的情形,今年王室收入至少要少两成。再算上龙穴修缮和石阶列岛的军费,只怕年底便不得不动用储备金了。”
“削减开支。”
奥托的回答依旧简洁。
“停止一切不必要的修缮,推迟几项宫廷庆典,再向河湾地预支明年的赋税。只要石阶列岛的战事不继续扩大,今年尚可支撑过去。”
毕斯柏利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反驳。
预支赋税并不是新鲜事,可那意味着明年的账会更加难看。财政就像一只漏水的木桶,今年堵住一个窟窿,明年便会裂开另一个。可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低头继续翻看账册,希望能从那些数字里再挤出几百枚金龙。
雷妮拉始终没有开口。
她记得这一年的王室财政确实算不上宽裕,却远远没有穷到山穷水尽。真正的问题,并不是收不上税,而是银鹿进了国库以后,又像黑水河里的水一样,从数不清的缝隙里慢慢流走了。有人重复领薪,有人虚报修缮,有人借着港口的名义逃税,还有许多来自狭海的商船,明明停靠在君临码头,却只向港务官塞了几枚银币,便堂而皇之驶进了黑水湾。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站在龙山顶上,看见港口密密麻麻停满了船。
那些船有的来自布拉佛斯,有的来自潘托斯,也有来自密尔和泰洛西。它们带来丝绸、香料、玻璃和铁器,也带走粮食、木材、羊毛和黄金。可港口里却乱得像一锅煮开的浓汤,商船争抢泊位,税吏四处奔走,同一批货物今天在东码头缴税,明天又被西码头重新盘查,耗费的时间比航海本身还长。
“毕斯柏利大人。”
雷妮拉忽然开口。
老人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君临港每天停靠多少艘商船?”
毕斯柏利想了想,答道:“多的时候近百艘,少的时候也有五六十。若赶上狭海风平浪静,一天之内进出的船只便能超过两百。”
“有图吗?”
“什么?”
“码头的图。”
毕斯柏利愣住了。
雷妮拉继续说道:“每一座栈桥停多少船,每一处仓库归谁管,每一种货物在哪儿卸船,税吏如何收税,货物如何离港……这些,可有图册记录?”
老人沉默了。
他翻遍脑海,也没想起自己是否见过这样的东西。
奥托终于抬起头,看向坐在长桌另一侧的年轻公主。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淡淡说道:“港口每日都有变化,画图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变化,才更需要图。”
雷妮拉站起身,走到议事厅角落那张空白羊皮前,拿起木炭,在纸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海岸线。她没有画得十分精细,只勾勒出几座栈桥的位置,又随手画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圆点,代表停泊的船只。
“若今天有一百艘船,明天又来一百艘,它们该停在哪里?”
她在几处栈桥旁轻轻点了点。
“若所有船都挤在同一个码头,装货要等,卸货要等,收税也要等。船在港里多停一天,船主便多花一天的钱,他们自然愿意少报货物,甚至干脆避开君临,转去暮谷镇或鸥镇。”
毕斯柏利望着那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图,眉头却一点点舒展开来。
雷妮拉没有继续说税。
她只是又在羊皮另一侧画了几个方块。
“若把码头分开,让运粮船停这里,运木材的停这里,来自自由贸易城邦的大船停另一边,再给每一座栈桥安排固定税吏,货物从哪儿上岸,便在哪儿缴税,最后统一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