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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龙夫（第3页）

不过短短两日，整座龙穴便多了十几个年轻面孔。他们大多出生于君临城外，有的是龙夫的儿子，有的是铁匠和石匠家的孩子，还有两个少年甚至来自港口，只因听说龙山要招收学徒，便鼓起勇气一路爬上了火山。没人知道自己是否能够留下，他们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平台边，望着远处伏卧的巨龙，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瓦尔林第一次像一位真正的老师那样站在人群前。

老人没有急着带他们去见龙，而是领着众人走进那间收藏羊皮卷的石室。他缓缓打开一口又一口木箱，将那些已经泛黄卷边的记录一本本摆到长桌上。年轻人望着堆积如山的古籍，都有些发愣。在他们眼里，龙夫不过是喂龙、铲灰、修锁链的活计，从未想过这里竟保存着几百年来积累下来的知识，仿佛整座龙山除了龙焰之外，还燃烧着另一团看不见的火。

“先学认字。”

瓦尔林把一本最薄的羊皮册放到桌上，声音依旧平缓，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认完字，再学写字；会写字，才能记龙；记住了龙，才能照顾龙。”老人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按住那本册子，“以前，我们总觉得这些东西记在脑子里便够了。如今公主殿下告诉我，人会老，会病，会死，脑子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也会跟着一起埋进土里。可只要写下来，百年以后，总还会有人看见。”

雷妮拉没有打断他。

她站在石室门口，静静望着那些年轻学徒。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翻开羊皮卷，有人笨拙地拿起羽毛笔，连握笔的姿势都还生涩。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后，战火会烧毁许多城堡，也会烧毁许多藏书。可若这些少年能够成长起来，那么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总会有人记得龙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也总会有人替后来的人继续写下去。

午后，雨渐渐停了。

瓦尔林终于带着学徒们来到平台。叙拉克斯仍守着龙蛋，对这些陌生人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重新闭上眼睛。梦火则带着两头幼龙站在另一侧晒太阳，见到有人靠近，蓝色的竖瞳缓缓扫过众人，目光里依旧带着母龙天生的警惕。几个少年顿时僵在原地，连脚步都不敢再往前迈。

“站在这里。”

雷妮拉轻轻说道。

众人依言停下。

她没有让任何人靠近梦火，也没有命他们喂食，只从瓦尔林手中接过一块鲜肉，慢慢走到梦火面前。母龙低头闻了闻她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肩膀，才把鲜肉叼入口中。两头幼龙见状，也摇摇晃晃跑了过来，却被梦火一声短促的低鸣拦在半路，只能老老实实坐回原地，眼巴巴望着母亲。

雷妮拉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学徒。

“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梦火不是因为害怕我，所以停下幼龙。”她轻轻抚过母龙额前的鳞片，“她只是知道，我会先喂她，再喂孩子。她相信我，所以孩子也学会了等待。”她停顿片刻，望向那些年轻而紧张的脸庞，“龙不是不会听话。她们只是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

少年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最年幼的学徒忽然紧张地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踩碎了一块火山石。清脆的响声在平台上传开，两头幼龙立刻受惊，一前一后便要往岩台边缘跑去。梦火刚要起身，雷妮拉已经向前一步，声音平稳而清晰。

“Lykirī。”

那是她最近一直在尝试的新口令。

守护。

梦火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展开宽阔的双翼，轻轻向前迈出一步，正好挡在两头幼龙与悬崖之间。她没有追赶，没有咆哮，只静静站在那里，直到两头小龙自己停下脚步，又乖乖钻回她翼下。整个平台重新恢复安静，仿佛方才那一点小小的惊慌，从未发生过。

几个学徒都看呆了。

瓦尔林缓缓望向雷妮拉，又望向梦火，眼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讶。这不是偶然，也不是运气。他知道，这个口令雷妮拉已经用了很多天，而今天，是梦火第一次真正理解它的意义。老人忽然觉得，那本残缺古籍上那些已经无人相信的记载，或许真的不是传说。

夕阳渐渐落向黑水湾。

年轻学徒们跟着各自的师父离开平台，准备开始他们在龙穴的第一堂课。雷妮拉却没有急着回红堡，而是独自站在山巅，望着远处笼罩在晚霞中的君临。城墙、高塔、港口、王宫，全都浸染在一片赤金色的光辉里。那里是王国的心脏，也是未来风暴汇聚的地方。而她脚下的龙山，则像另一颗缓缓苏醒的心脏，正伴随着群龙低沉的呼吸，一下一下跳动起来。

她知道，石阶列岛的战火不会等待太久。

等到真正出征的那一天，她带走的不会只有叙拉克斯，也不会只有梦火。

她带走的，将是一个重新学会传承、重新学会彼此信任的龙穴。那些今日还在认真临摹羊皮卷的少年，总有一天会成长为新的龙夫；那些今日还跌跌撞撞追逐母亲尾巴的小龙，也终有一日会飞越七国的天空。

而这一切，都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