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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洛西在洛水以西四十里，从地图上看是一道被黄土与山脊夹出来的狭长河谷，像大地在某个古老瞬间裂开的一道皱纹。

陈默跟着周远航的车拐下国道时，窗外的景色像被人按了切换键。

柏油路变窄，两侧的白杨树被风刮得歪着脖子长，叶子背面翻出银灰色的光。

再往里走，路就断了，只剩一条被卡车压出来的土路，车轱辘碾上去扬起半人高的黄尘，糊得挡风玻璃一片浑浊。

“哦豁，也是下狠心了，找到这么个犄角旮旯，不是说村村通了吗？这路也没比明朝好多少。”

周远航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副驾杂物箱里摸出一包湿巾丢给陈默，“擦擦脸，一会儿下车别灰头土脸的。你身上新衣服还没两天就毁了。”

陈默接住湿巾，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灰扑扑的自己，又看了一眼后座上正用书包带子把自己捆在安全座椅里的柳如是——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外套，羊角辫扎得一丝不苟，但那张小脸已经因为颠簸皱成了一颗核桃。

“到了到了，”周远航刹车一踩，车身猛一顿，“下车。”

柳如是憋了又憋，顺了又顺，还是没有忍住，吼过去，“周远航，你开车就不能稳当点吗？我们是队友。”

“我知道啊，”周远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复柳如是，“队友会自己跟上。”——如果是拉猪的话，猪会自己跑掉，所以痛击队友的事，就这么顺手可以干。

车门外是一片被围挡圈起来的考古工地。

远远望去，十几个探方像棋盘格一样规整地铺在黄土地上，有些已经挖到生土层，露出灰褐色和赭红色交错的古代地层剖面。钢架棚撑在最大的那个探方上方，盖着防水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空气里全是黄土、石灰和一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像是把两千年的尘土搅碎了重新和在一起。

“这边走，”周远航锁了车，朝工地的临时板房走去，“孙守拙说东西在临时库房里。”

柳如是跟在后面，步子轻快，但还没走到围挡入口，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作人员就快步迎了上来，双手张开像拦一只闯进菜园的鸡：“哎哎哎，小朋友，这里不能进啊。工地危险，你家长呢？”

陈默还没来得及解释，周远航已经转过身，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工牌，往那人眼前一怼：“国家考古研究院，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研究中心，周远航。这小孩是我们中心孙守拙的崽，从小就在工地上，规矩都懂。”

那人被他一连串头衔砸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看了看工牌上的钢印，又看了看周远航那张带着笑却毫无商量余地的脸，最后目光落到柳如是身上——那小孩正仰着头看他，表情平和，眼神却透着一种“我也没办法，但是我实在没地方去了”的可怜。

“进、进吧。”那人往旁边撤了一步，让开围挡的豁口。

周远航从他身边经过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补了一句：“干得不错，下次先看证件再拦人。”

柳如是跟在他身后，冲陈默挤了一下眼睛，嘴唇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拽不拽。”

陈默低头进去，想起刚才柳如是装嫩的样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临时库房其实是一个搭在探方旁边的集装箱改造间，铁皮顶晒得发烫，人在里面待五分钟就出汗。

孙守拙正蹲在靠墙的长桌前面，手里捏着一把细毛刷，小心翼翼地把一张泛黄的帛书从密封袋里往外赶，动作慢得像在对待一只快散架的老蝴蝶。

赵不疑蹲在另一角，缩成一团，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灰绿色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手里的手电筒光斑。

沈清弦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表情介于“我要不要踢他一下”和“算了正事要紧”之间。

听到门响，孙守拙头也不抬：“来了？快过来看。”

周远航和柳如是向前，陈默也凑过去。

长桌上摊开的是一卷帛书，长约半米，宽约二十公分，材质粗粝，颜色已经深成了茶褐，边缘有几处霉斑和虫蛀的缺口。上面的文字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字体，笔画方折，结构古朴，像是把汉字生生往回拉了两千年。

“这是什么文字？”陈默问。

“甲骨文和金文的中间态，”孙守拙把毛刷放下，扶了扶眼镜，“跟现有的商周祭祀记录都对不上。你看这里——”他指着一行字，指尖虚悬在纸面上一寸处，没敢碰，“这个符号重复出现了五次，大家初步判断是某个祭祀动作或仪式环节的专名，但谁都不知道具体指什么。”

陈默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一会儿。笔画歪斜但结构整齐，像一个简化了的人形在跪拜，头顶多了一道弧线。

“你那边呢？”孙守拙扭头问赵不疑。

赵不疑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拿起手电筒出去一趟，过会回来后表情很是微妙——那种介于“我发现了大事”和“我不敢说”之间的踌躇。

“有新发现，沈姐的墓，好像之前就被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