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周宇航是技术人员,陈默是个编外,柳如是是正儿八经的小孩壳子,能跟着到这边来都是因为孙守拙说没人看孩子,自然没有跟着一起下去——何况坑底闷热,浮土三尺,往下走一趟浑身能抖下半斤灰来——只有赵不疑例外。这人怀揣着对老本行近乎顽固的热爱,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跳了下去,在坑底抡着小铲子挖得热火朝天。
“沈工,你来看看这个——”钱工从里面小心翼翼搬了一堆东西出来,都是清点完好的物件。他用镊子夹起一枚银簪,在灯下翻转了两圈,簪身流转过一片哑光薄晕。他眯着眼端详了片刻,语气里带着考究的兴味:“这个做工挺细的,簪头是如意云纹,缠丝工艺,底下一行小字,赵工说你熟悉。”
沈清弦走过去接过来。银簪入手微凉,比想象中沉些,簪身细长,缠丝纹路密而匀,像是用极细的银丝一圈一圈手工绕上去的,触感细滑,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把簪头转过来,对着光辨认那行錾字——“长命富足”四个字,笔画略浅,刻得不算精,带着点外行人的执拗用力。
“这是长命富足,常见的祝愿。”她端详了一下,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眼底却映着灯影晃了晃。
“怎么了?”柳如是见她嘴角弯起来,立刻来了精神,整个人趴到坑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两眼放光,“这簪子有什么故事?”
沈清弦用指腹摩挲着那行字,那些记忆像被银簪的凉意勾出来的,丝丝缕缕地浮上来。她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我爹自己刻的,他认识的字不多。我还记得我还和我爹讨论过身后事。我爹那时候问我,下葬想要些什么,我说银镯子、好铜镜、几件时兴的簪子,金银珠宝就行了,别太讲究。他问,‘不要书?你平时不是总捧着书看么?我去弄几本名家典籍’。”沈清弦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声,弯下腰把簪子小心地放在白布上,“我当时跟他说,爹,武将之女,识几个字就行了,放那么多诗词书画做什么,我又不考状元。再说了,那些东西到了下头又不值钱,想换点零花都换不了,还是金银实在。”
柳如是嘀咕:“这话听着倒像是周远航说的。”
周远航抬头,慢悠悠推了推墨镜,嘴一张就想反驳,被柳如是瞪了一眼,又咽了回去。
“我当时就是财迷啊。”沈清弦理所当然地说。
她手没停,又从布面上拣起一只银簪看了看,“那个时候,我那爹,没读过什么书,全身本事都是一刀一枪从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后面封了个小将军,人也还是那样。他的原配妻子命不好,那时候也不知道生产病,坐月子的时候抑郁了,也没有人关心关心她。后来得知他升了官,反而自杀了,就留下个女儿。所以,他可疼爱女儿了。只是他不知道他那女儿命也不好,娘自杀后,家里没有管事的,年纪小的时候被寄养在村里的叔伯家,过的也不是很开心,后面遇到个事,也没有想开。可是,要是跟他说‘我想放几本诗集’,他能给你把当时所有的书铺搬空——他就那样一个人,你说什么他都当真。我只好挑最贵最实在的说了,省得他真给我摆一屋子线装书下去,钱也花了,要是留下来了倒还好,这环境要是发生个什么意外,被虫蛀了、水泡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来,那才叫真的亏。”
她蹲下来,从那堆带上来的东西里翻找,指尖掠过几件器物,最后拿起一只缠枝莲纹的银盘,翻过来看底款。盘底的莲花缠枝纹精致细密,每一片花瓣都錾出了卷曲的边缘,像正被风吹动的真花。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银面的光影流动如水面涟漪。
她看着那只盘子,忽然又说:“这个盘子,我记得我跟他说银盘要缠枝莲纹的,他说‘好’,我还以为随便打一只就可以了。结果——”她扬了扬手里的盘子,“你们看这做工——”
周远航凑过来,接过盘子看了两眼,眉毛挑了一下,作为从明代活过来、一直致力于发财的行家里手,他对金银器物的敏感几乎是本能。
他把盘子举到灯下,手指顺着錾花的纹路走了一遍,眼睛一亮:“这錾花手艺,是万历年间金陵那边的细作工坊出的,一件银器工时费就得三四十两。你爹这是下了血本。”
她把盘子放回去,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才移开。
她又拿起一串珍珠。珍珠不止一串,但珠子大小均匀,圆润饱满,只是色泽已经发暗了,像蒙了一层旧雾。她把珠子贴在掌心里搓了搓,看着它们在灯光下泛出断续的微光,一颗一颗,温润而寂静。
“还有这个。”
她说,声音低了些,“我跟我爹说,珍珠别买太大的,小颗的秀气,他就真去挑了这么些。其实我根本不懂珍珠大小有什么区别,就是听说那时候珍珠越大就越贵,结果他给我挑了这么些。”
“那他可真是疼爱你的。”陈默接话,他蹲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只铜铃铛在看,闻言抬起头来,“那个时候只有一个女儿,很难得了。”
沈清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串珠子,静了两秒,唇角的笑慢慢淡了。“……确实。只可惜,他个时候他还没有什么钱,他那辈子看上去也没有省下钱。当时为了买这些,甚至把家里那匹好马卖了。”
她把手掌合拢,珍珠隔着手套在掌心挤成一团,触感冰凉圆润,像握了一把揉碎了的月光。
安静了一瞬。
旁边风灌坑洞的呜咽声显得倒是清晰起来。
柳如是趴在坑沿上,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轻声说:“你爹……真好。”
沈清弦没有回答。
她的嘴角弯着,又不像是在笑,更像是某种不舍得放下来的弧度,嘴唇轻轻抿着。
片刻后,她说:“所以,我更加下定决心要离开他。”
毕竟她这辈子那么长,越晚离开他就会越难割舍。
周远航了然:“所以我早年前,才不认爹呢。我只找管家。”富家少爷出来闯江湖,要建立什么感情联系啊,有钱不就行了。
沈清弦情绪被打断,看向他。
柳如是共情也被打断。
两人异口同声。
“闭嘴。”
周远航嘿嘿一笑,也没有当回事。
沈清弦把珍珠串重新放回白布上,又从旁边拿起一只鎏金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