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居然是医院,白墙、白吊顶、白地砖,日光灯嵌在天花板里嗡嗡作响。她认得这种灯,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安过这种灯。
走廊两边是病房,门半开半掩着,每扇门上镶着一小块玻璃。
她走到第一间停了下来,透过玻璃往里看。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闭着眼,脸色白得发青,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白百合,花旁边压着一张卡片。
叶晓芸推门进去拿起卡片。
"晓芸,妈妈等你醒来。
——爸爸。"
手抖了一下。
这是她妈妈的病房。
2003年她住院那一个月,她妈也病倒了。不是身体上的病,她醒来之后没有人跟她提过这事,她自己也一直以为不记得了。她记得的只有高烧和昏迷,然后醒了。她不记得的是,她妈妈守了她整整一个月,不吃不喝,最后晕倒在她的病床边,自己也住了进来。
叶晓芸把卡片放回去,挪着步子退了出来。
第二间病房里住着一个老人,她不认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老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旁边还有一男一女,年轻的男人穿着地府鬼差的制服,像是年轻时候的阎罗王。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边角有一行铅笔小字,淡淡的快磨没了,赫然写着四个小字:孙家三代。
叶晓芸走过第三间、第四间和第五间。每一间房里都躺着人,每一张床头柜上都有一张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同一个人,是年轻时候穿鬼差制服的阎罗王。他出现在每一个病人的命里,像一根线把不相干的故事串在了一起。
走廊尽头一扇门,没有病房号,门上只有一个字:
旧。
叶晓芸推门进去。这间房不是病房,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跟她的宿舍差不多大,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铁皮文件柜。
柜子上赫然贴着标签:无编号卷宗。
她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一本卷宗,没有封皮,甚至没有编号,里面是一叠线装着的黄纸,纸的边角被人翻旧了,卷着。
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地府信差任职记录。
第一行:孙德厚。任职时间1980—2003。状态:已离职。
第二行:孙明远。任职时间2003—至今。状态:在职。
第三行:叶晓芸。任职时间2026—至今。状态空着。
空白的地方正在慢慢长字,叶晓芸盯着看,一个字一个字冒出来:待定。
她合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她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折了三折,钢笔字写得非常工整,跟照片背面的笔迹一模一样。
"叶晓芸: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第三殿的,也许是功德簿的指引,也许是那颗糖。那颗糖是孙德厚留给你的,他不知道它能打开第三殿的门,但是他知道你需要它。
我要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你不是被选中的,你是被制造的。2003年,你的魂魄来到地府,我把你送回了阳间,但我在你体内留下了一粒种子。那粒种子是功德簿的碎片,它在你体内生长了二十年,让你能看见鬼差,让你能接收委托,让你最终来到这里。
第二,孙德厚不是第一个信差,我也不是,在我之前有无数个信差。他们都在完成委托之后走到了这里,做了一个选择,留下来或者回去。
第三,你现在也面临同样的选择。你可以回到阳间,功德簿的碎片会被取出,你将忘记地府的一切,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到八十三岁;你也可以留下来,接替我的位置,成为新的第五殿阎罗王。但是你要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将永远站在这条走廊的尽头,看着一个又一个信差走进来,翻开这本卷宗,读到这封信,然后做出选择,就像你现在一样。
——孙明远"
叶晓芸把信纸稳稳地搁在桌上,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她站在那间小办公室里,看着桌子、椅子和铁皮柜。二十三年,一个人守着这条走廊,守着这些病房,守着这本没名字的卷宗。她忽然懂了阎罗王眼睛里那种东西是什么,那是孤独,深到骨头缝里的孤独。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压在卷宗上面,转身出去了。走廊的灯还亮着,日光灯仍在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