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恩一被玛雅看到,就会摆一下尾巴,像小狗摇尾巴——人鱼没有这种本能,但她就是会摆一下,幅度很小,鳞片泛出一点五彩的流光。
恩恩叫她“玛玛”。
含混,奶气,介于“妈妈”和“玛雅”之间的音节。
像恩恩本身一样,介于宠物和女儿之间,介于异族和家人之间,介于可以被丢弃的纪念品和不能被丢弃的罪孽之间。
玛雅从来没有纠正过她,因为“玛玛”比“妈妈”好听,比“妈妈”轻,比“妈妈”责任小。
她应得理所当然,像主人应答宠物,神应答信徒,像一个她不配成为的母亲,应答一个把她当成全世界的孩子。
“我有时候想,”玛雅声音沙哑:
“我对恩恩做的事,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来承受——任何人——都会觉得过分,但恩恩不会,我给她什么角色,她就当什么角色。”
“宠物、女儿、别的什么…”她顿了一下:“恩恩什么都接受。”
林岚蹙眉,握紧杯子:“你把恩恩当什么了?”
这个问题,准到玛雅觉得林岚今晚对她开的每一枪都没有打偏过。
她答不出来,或者说,她答得出来,但那个答案让她恶心。
“玛雅…现在…恩恩不是你女儿了吗?”林岚凝视玛雅许久后,开口问道。
“现在还是,但问题就出在…”
玛雅垂下眼眸,决定坦诚,像某种告解,也许因为林岚刚倾诉了那么多,也许因为自己快撑不住了:
“我对恩恩的感情变了,从宠物变成女儿,又从女儿变成…某种我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她18岁了,她说想和我结婚,可我觉得,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结婚…她半夜趴在我身上闻,而我…”
她停住,喉咙滚动了一下。
“而你没有推开。”林岚替玛雅说完了。
玛雅垂首。
她把恩恩养成了不是女儿,不是宠物,不是Omega…某种介于三者之间、她自己都不敢命名的东西。
而恩恩什么都接受。
办公室,鱼缸,被推开,被抱紧,被叫作“女儿”,被戴上信息素检测手环…恩恩从不质疑,只是用那双黑眼睛看着,说“好”,或者“玛玛,抱”。
玛雅给什么,恩恩就接受什么。
玛雅不给什么,恩恩也不问。
“…我曾看到小查对恩恩过界。”玛雅的声音变得很低:
“也许…就是因为她从小看着我怎样对待恩恩…像对待一个可以随时抚摸、随时抱起、随时放下小玩意。小查学会了,她以为那就是表达‘喜欢’的方式。”
玛雅闭上眼睛:“林岚,东雅母女的恨海情天,前提是你们真的把彼此当母女。”
“我不是,我对小查是忽视,对恩恩是扭曲,我根本没资格被称作母亲,我把自己没得到过的东西…我以为是爱的东西,用最糟糕的方式复制到了她们身上。”Alpha女人双手捂住脸:
“哪有什么恨海情天,我就是纯变态而已。”
林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玛雅前方,蹲下。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林岚的面部分成明暗两色,一半是东雅老牌贵族私生女的敏锐,一半是雨桐·红玉女儿的温度。
“玛雅·信使。”林岚叫她的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知道最近帝国生物研究院那篇论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