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亮起。平稳的直线在数秒沉寂后开始有规律的上下跳动,“滴滴”声响了五下后,一双在黑暗中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出院回去之后记得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吃辛辣的刺激的食物,最好每天慢速散步半小时,情感最好不要有太大起伏波动,省的你晕倒。。。。。。”会诊室里做的非常板正的夏厌正面对面听着主治医生的嘱咐,频频点头表示配合,但他的双眼空洞无神,显然是思绪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小厌,哥哥去南边的揽和市住一段时间,不要来找我。等我安定下来之后去接你,永远爱你。」
「你怎么突然想去那里?很远的呀,你去干嘛?」
「微信表情:微笑」
手机屏幕上是哥哥发来的两条消息,时间定格在三年前,后面绿色的是一连串的思念、质问、祈求。
「哥,你到了吗?那边怎么样」
「哥,你手机关机了?」
「哥,你说话啊哥」
「哥我是不是做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了」
「哥,我好想你,你理理我」
「夏凡,你死了吗,回我啊」
「哥,爸妈走的早,你答应过陪我一辈子的,现在你要抛下我一个人不管吗?你这个骗子!」
……
「夏凡,既然你不回来,那我就去找你。你最好祈祷别让我逮到你跟谁在一起逍遥快活,否则我饶不了你。」最末尾一条短信发出去,他收起手机。
第二天一大早,夏厌坐上前往揽和市的高铁,正式踏出了寻找哥哥的第一步。车厢里空调开得恰到好处,座椅也算柔软,他靠着窗,正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客气的声音:“您好,打扰一下。”
他睁开眼,一位穿着得体的女士正微微弯腰看着他,表情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歉意。“是这样的,我们一家人没买到挨着的座位,”她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正朝这边张望的老人和孩子,“能不能麻烦您跟咱们换一下票?不远不远,就前面几排。”
夏厌看了一眼自己刚焐热的座位,又看了看那位女士诚恳的脸,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行,没问题。”
换好座位,他把背包放上行李架,重新坐定。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人长着一条几乎连成一线的一字眉,面相格外和善,短短一圈胡茬从下巴蔓延到腮边,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菜市场帮你拎袋子的热心邻居。夏厌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大叔也冲他回了个点头,嘴角一咧,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笑容朴实得像刚从村口小卖部走出来。
高铁启动,窗外风景从城市楼群渐渐变成连绵的田野。夏厌本来想翻翻手机里存的哥哥的旧照片,但车厢的轻微晃荡加上座椅的包裹感,让他的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打起架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意识像被温水慢慢泡软,最后彻底栽进了睡意里。梦里他哥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远处冲他招手,他刚要跑过去,广播忽然响了——“各位旅客,揽和市就要到了,请您整理好行李,准备下车。”
夏厌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印,转头看向窗外,站台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拎着包下了车,迈上月台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嘿,小伙子,又碰上了。”
他一回头,居然是高铁上那位一字眉大叔。大叔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那包看起来分量不轻,肩带都勒进了他厚实的肩膀里。夏厌愣了一下,出于礼貌,还是开口打听了一句:“大叔,您是本地人吧?揽和市哪儿最热闹,最能逛出本地味儿的那种?”
大叔把包换了个肩膀,想了想,一字眉微微拧在一起又松开,认真地说:“你要是想找那种人多、最接地气、最能感受老街味道的地方,那得去东边的老街。那一片儿是老城区保留下来的,吃的、玩的、老铺子,什么都有,人也最多,最本土。”
夏厌心里一动,这倒是正合他意。找哥哥这种事,总不能站在大马路上举牌子,总得从人最多、消息最杂的地方慢慢摸起。大叔看他若有所思,又热情地补了一句:“要不我陪你去吧?那条街弯弯绕绕的,第一次去容易转晕。”
夏厌几乎是下意识地摆了摆手。他不是不感激,只是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让他毫不犹豫地婉拒了。“不用了大叔,我自己转转就行,谢谢您啊。”
大叔倒也不勉强,笑了笑,把那沉甸甸的大包往肩上一提,冲他挥挥手,转身朝出站口的方向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在人流里晃了晃,很快就被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们淹没了。
夏厌掏出手机叫了辆出租,坐进去报了东边老街的位置。司机师傅是个话多的,一路上念叨揽和市这几年的变化——哪条路拓宽了,哪家老店关门了,哪个小区的房价又涨了。夏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看街景从崭新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老式铺面,路边开始出现支着棚子的小摊,空气里似乎都带上了铁锅炒栗子和油炸糕的味儿。
车停了。他推门下来,抬头一看,一个大大的路牌竖在路口——洛民街。三个字被风吹日晒得有点褪色,但笔画粗壮,透着一股老城区的踏实劲。夏厌站在路牌下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就从这里开始吧。
这些年当美术老师攒下来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也够他撑一阵子了。他没跟学校多解释什么,只是递了张请假条说家里有事,校长看他一眼,也没多问。现在想想,那笔钱每一分都是从画室里攒出来的——周末带学生画素描,寒暑假加开色彩班,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一想到能找到哥哥,好像什么都值得。
他沿着洛民街往里走。路面是那种老式的石板拼的,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两边的店铺五花八门——卖糖葫芦的、修钟表的、裁衣服的、卖香烛纸钱的,还有一家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上面写着“王氏推拿”。空气里混着药草香、炒货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卤味香,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很安心。
接下来的打算是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从街头走到街尾,一家店一家店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