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能一家店一家店地问。那也太奇怪了。你一个外地人,跑到人家店里劈头就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人家不把你当精神病才怪。得想个别的办法。也许可以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去派出所问问?但是派出所会搭理他吗?他哥又不是失踪人口——至少在法律意义上不是。他只是离家出走了,很多很多年前,留下一封信,信上说“别找我”,然后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一样,再也没有了消息。
他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被一样东西勾住了。
身旁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
这本身没什么稀奇的。洛民街上的电线杆、墙壁、甚至垃圾桶上,到处都贴着小广告。有“高价回收旧家电”的,有“专业疏通下水道”的,有“代办各种证件”的,还有那种看起来就很可疑的“富婆重金求子”,上面印着一张像素极低的美女照片,照片上的美女看起来跟任何一个美女都没有区别,大概是因为她们都来自同一家公司。
但这一张不一样。
这是一张A4纸大小的传单,用的是那种稍微厚一点的打印纸,不是那种薄得能透光的廉价纸。它被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粘得结结实实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仿佛贴它的人生怕它被风吹跑。但即便如此,边角还是被风掀起来了一点,露出背面斑驳的锈迹,看得出一段时间以来,它一直在跟洛民街的风作斗争。
传单的边角已经起翘了,纸面也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字印得大而醒目,黑体加粗,墨色浓郁,隔着好几步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夏厌的步子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内容有多震撼,而是因为——好吧,内容确实挺震撼的。在他的认知里,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应该属于“牛皮癣”的范畴,是那种你恨不得闭着眼睛走过去、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的东西。但眼前这张传单的排版、字体、措辞,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他彻底站住了,歪着头看着那张纸,姿态有点像一只看到了奇怪东西的猫。
第一行字:
“你有破解不了的谜题吗?”
第二行:
“你有想要找到的失物吗?”
第三行:
“你有担惊受怕的灵异事件吗?”
一阵风正好吹过来,传单的角啪啪地拍着电线杆,声音不大,但在老街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格外清晰,像一个人在拍着桌子催你:“看啊,往下看啊,重点在后面呢。”
第四行:
“你喜欢推理吗?”
夏厌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这一翘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他确实喜欢推理。不是那种专业的、能把福尔摩斯的每一个案子倒背如流的喜欢,而是那种看到悬疑电影会忍不住提前猜凶手、读到推理小说会在心里默默跟作者较劲的喜欢。后来因为要赚钱养自己,就慢慢放下了,像很多青春的爱好一样,被生活的大潮冲到了岸边的某个角落里,落了灰。
他往前凑了一步,脖子微微前伸,眼睛眯了眯,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第五行:
“欢迎加入金诚侦探社!诚邀推理大神加入,共同破解疑案。”
第六行,字体稍微小了一号,但依然是加粗的:“总部地址:洛民街58号。”“联系电话:11123456789”
底下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放大镜图案。那个放大镜画得歪歪扭扭的,镜片的圆不够圆,手柄的线不够直,怎么看怎么像是用办公软件自带的形状工具随手画的,甚至连填充色都没选对——放大镜的镜片应该是淡蓝色的,但这个画成了灰绿色,看起来不像是放大镜,倒像是一块长了霉的饼干。
夏厌站在电线杆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张传单。他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一个小人戴着小丑的尖帽子,手舞足蹈地说:“去啊去啊!电线杆上的侦探社!多有意思啊!你坐了六七个小时的高铁,跑了这么远的路,难道连拐个弯的勇气都没有?推理爱好者之魂燃烧起来啊!”另一个小人穿着格子西装,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说:“别闹。电线杆上贴的,跟墙上刷的‘专治梅毒淋病’有什么区别?你一个成年人,能不能有点判断力?”
戴尖帽子的小人跳起来打了格子西装小人的头:“判断力?判断力能帮你找到哥哥吗?你找的是人,不是钱包!你走常规路线走了多少年了?找到没有?没有!那你试试不常规的怎么了?怎么了嘛!”
格子西装小人捂着脑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夏厌深吸一口气。洛民街的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吹得他的头发在额前乱舞。传单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来,又掀起来,像一只在努力扑腾翅膀却飞不起来的蝴蝶。那个灰绿色的、歪歪扭扭的放大镜,在夕阳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反光,像是在冲他眨眼。
太阳正在往下落。老街的屋顶被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些青瓦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边缘烧得通红。电线杆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针,扎在石板路上,针尖正好指向洛民街延伸的方向。
夏厌收回目光,盯着那张传单上的最后一行字——“期待新福尔摩斯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