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没有站起来。
他甚至没有调整坐姿。他依然靠在椅背上,两条腿翘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自我介绍但我被逼无奈”的抗拒感。他的长相跟他的气质倒是很匹配——嘴唇薄而紧抿,下颌线棱角分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的正面印着一个已经看不清图案的印花,大概是洗了太多次,图案的颜料已经碎成了无数细小的裂纹。卫衣的帽子下面露出几缕没来得及剪的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
“……张旭。”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短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多余的一个音节都没有。说完自己的名字之后,他就闭上了嘴,下巴的线条绷得更紧了。
朱影显然对这种冷场早有准备。他凑到夏厌旁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但音量控制得又很微妙——刚好能让张旭听不见,但又刚好能让除了张旭之外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本来是大公司的程序员,”朱影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像是一个在演腹语的人,“结果因为脸太臭,不知道得罪了哪个领导,被开除了,才来这里的网吧当网管的。”
朱影说“大公司”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那可是大公司啊”的敬畏,但紧接着的“被开除”又让这种敬畏变成了一种“你看吧能力再强也没用”的唏嘘。他的表情变化非常丰富,眉毛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
夏厌听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偷偷瞄了张旭一眼——张旭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实际上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天气APP的界面,揽和市,明天,晴转多云,17到24度。
他大概只是在看天气预报。
但就在朱影说完“嘴太臭”三个字的那一瞬间,张旭的耳朵动了。他的耳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往后转了转,然后他的头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动作之缓慢,带着一种“我要让你知道我听见了”的压迫感。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穿过隐形眼镜——夏厌后来才知道他戴的是隐形眼镜——精准地钉在了朱影的脸上。
朱影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还保持着“管”字的嘴型,嘴唇嘟着,像一条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金鱼。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从夏厌的脸上转到张旭的脸上,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尴尬而僵硬,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没有跟着弯。
“就你多嘴。”张旭说。
四个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声音不大,但那个“你”字被他咬得很重,像一颗被弹弓射出来的石子,精准地打在了朱影的额头上。
朱影缩了缩脖子,端起雪碧杯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用杯子的物理屏障来阻挡张旭的目光攻击。
张旭收回了目光,重新低头看他的天气预报。
然后夏厌站了起来。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膝盖差点磕到桌板,好在反应够快,他站稳了,清了清嗓子——这次是真的清了清喉咙,因为他的喉咙确实有点干,跟仪式感没什么关系。
四双眼睛看着他。朱影的眼睛是好奇的,温栖的眼睛是温和的,秦恪的眼睛是有点躲闪但又很想看的,张旭——张旭还在看天气预报,但夏厌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的目光其实是通过手机屏幕的反射在观察自己。
“我叫夏厌,”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其实是来揽和市找我哥哥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找哥哥?”朱影重复了一遍,眉毛往上挑了挑,那个“找”字被他拖得有点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嗯,”夏厌点了点头,“他离家出走很多年了,我来找他的。”
“在洛民街遇到了大家,”夏厌继续说,目光从朱影移到温栖,从温栖移到秦恪,最后落在张旭的侧脸上,“我意识到我们应该是同样有爱心,爱好推理以及向往正义的人。希望以后和大家相处愉快!”
夏厌说完,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算大但很真诚的笑容。
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的掌声跟朱影自我介绍时那阵敷衍的掌声完全不同。朱影带头鼓的,温栖也在鼓掌,她的鼓掌方式优雅得多,两只手轻轻拍着,节奏不快不慢。秦恪鼓得有点腼腆,手掌几乎是贴着桌面拍的,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给其他人的掌声做低音伴奏。张旭也在鼓掌。他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挂着一副“好吧我勉为其难鼓一下”的表情,但鼓的节奏跟朱影一样快。
“欢迎。”张旭说。短促而低沉,说完就立刻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电煮锅上,盯着那块在汤里翻滚的豆腐。
夏厌坐了下来端着他的白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桌上的气氛在火锅的热气和掌声的余韵中变得更加松弛了。朱影已经开始往锅里下肥牛了,他下肥牛的方式非常有仪式感——先用筷子夹起一片,在空中悬停两秒,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宣告,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汤里。他下了一片,又下了一片,又下了一片,动作重复而虔诚。温栖在用漏勺捞豆腐,但她显然不太擅长这个,因为豆腐在她的漏勺里总是碎,捞了三块碎了俩。秦恪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伸手接过漏勺,用一种外科医生般的精准和轻柔,稳稳地从锅里捞出了两块完整的豆腐,一块放进温栖的碗里,一块放进自己的碗里。张旭夹了一筷子娃娃菜——是生的,没下锅的那种。他把生娃娃菜直接塞进了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表情坦然得像是在吃薯片。
电煮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到天花板上,被那根快要报废的日光灯管照得发白。火锅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混着旧纸张的霉味、灰尘的土腥味和一种只有老房子才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气息。
温栖放下漏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正事。
“不过你要住哪里?”她提出了问题。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你吃不吃香菜”一样平常。但这个问题本身的分量并不随意。一个外地人,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除了一个存在了很多年但不知道在哪里的哥哥之外,没有任何落脚点——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个不小的问题。
夏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筷尖上夹着一片刚涮好的毛肚。他愣了大概零点五秒。
这个……还真没想过。
“可以跟我住。”
低沉而短促,像是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