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一年,四月中旬。
遵义府学考棚被连日春雨浸得阴冷刺骨,青石板缝里凝着潮气,比室外寒风更砭人肌骨。自播州改土归流划归四川管辖,这还是头一回正式举行乡试预考——成都乡试府学科考,关乎一府士子能否踏上去省城应试的通途。
棚内百余名生员青衫肃立,大半垂首敛眉,神色萎靡涣散,全无读书人的锐气风骨。四川提学佥事江大人一身绯色官袍,面色铁青如冰,手中试卷被捏得发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将一叠文稿重重拍在案上,红木案几震得嗡鸣,墨锭险些滚落。
“荒唐!”
一声怒喝震得窗纸簌簌发抖,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江学政目光如刀,剜过堂下众人,语气寒峭如霜:“本官出题《为政以德·足食足兵》,本考你们治世方略、钱粮时务!你们倒好——半数文理不通,半数避实就虚,连《四书》朱注基本经义都错漏百出!这就是改流后遵义府学教出来的生员?这就是朝廷优容栽培的士子?简直辱没斯文,丢尽川黔士林的脸面!”
考棚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士子们头垂得更低,却无半分惶恐,眼底反而藏着一丝心照不宣的镇定。
江学政冷眼扫过,目光猛地钉在前排三个衣着相对齐整、眼神却躲闪不定的身影上,厉声点名:“秦慕贤、张秉文、周文彬!抬起头来!”
三人浑身一颤,僵着脖子缓缓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目光飘忽不敢直视上官。
“你们三家皆是遵义书香门户,父兄在乡颇有文名,家学渊源不浅。”江学政语气冷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去年院试,张秉文还是榜首,秦慕贤、周文彬亦在前十名,如今临了乡试预考,反倒退步至此?千里蜀道,把你们的才学颠簸丢了,还是把你们的胆气吓破了?”
无人敢应答,三人额头冷汗涔涔,浸湿了青衫前襟。
人群角落,何若海静立不动,面色平静无波,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他太懂这荒诞景象的根由——不是才疏,不是学浅,是一场无声的抗考。
成都乡试一趟往返,盘缠、食宿、贽礼、文房行装,统算下来少说也要七十两白银。这笔巨款,对刚经战乱、家底微薄的遵义寒门士子而言,是卖田卖地都凑不齐的天文数字;对秦慕贤、张秉文这类中产书香子弟,亦是倾家荡产的重压。
更要命的是,遵义秀才心里都门清:论八股文风,他们比不过成都、重庆世家子弟;论经义策论,远不及省城士子精熟。去成都乡试,十有八九是陪考,散尽家财换一场空。于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成型——故意写差、故意露怯,只要考得不堪入目,学政看不上,自然不用强推去成都,既省了银子,又丢不了功名。
唯有前排青山何氏七大房嫡系子弟——何承宗、何承祖、何承业等人,衣料齐整、气度沉稳,全然不受考场压抑气氛波及。他们是平播功臣之后,朝廷优渥有加,免学费、食廪米,连乡试徭役都无需承担,地位超然。他们有钱有底气,却也抵触大明科场,不愿远赴省城,只需稳坐不动,便无人敢强逼。
江学政宦海多年,早已看破七八分,只是不愿点破。他目光一转,越过慌乱的中产子弟,径直落在角落里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的何若海身上。
“唯独你,何若海。敢站出来答话?”
全场目光“唰”地齐聚何若海身上,有惊讶,有幸灾乐祸,更有几分被戳穿心事的心虚恼恨。
何若海整肃浆洗挺括的青绸襕衫,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声线沉稳清朗,不卑不亢:“生员何若海,参见江大人。
江学政拿起他的试卷,脸色稍缓,语气仍带审视:“同样一题,旁人胡言乱语、敷衍塞责,唯独你——破题承题严守朱注,钱粮时务条理分明,算账核用精准通透。以你这般才学,屈居遵义府学,岂不可惜?”
周遭立刻泛起细碎骚动。秦慕贤、张秉文等人垂在袖中的手暗暗攥紧,眼底妒火与怨怼交织——何若海这一出头,等于把他们故意抗考的心思当众戳破,把所有人的脸面踩在地上。
何若海垂首,语气坦荡赤诚:“回大人,生员出身寒微,无田无产,唯有笔墨立身。不敢欺瞒考官,不敢轻慢圣贤,不敢虚应故事。”
“好一个不敢轻慢!”
江学政猛地拍案,声震考棚,再度盯住秦慕贤、张秉文几人,厉声呵斥:“你们听听!这才是读书人的骨气!你们自诩耕读传家,竟在科场弄虚作假,以劣文蒙混,逃避朝廷大比!本官问你们——是舍不得家里那点银子路费,还是舍不得遵义安逸,不愿远赴省城报效朝廷?!”
三人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连叩首:“大人息怒!学生知错!学生不敢!”
“不敢?”江学政冷笑一声,扬声下令,“来人!”
两侧衙役应声而入,甲叶锵然作响,气势慑人。
“将秦慕贤、张秉文、周文彬等十名故作荒疏、规避科考的生员,拖出去重责二十大板,以正士风!”江学政铁面无私,字字如锤,“此次科考作废,限三日内重考!再敢敷衍,直接黜革功名,贬为白丁!”
“大人饶命啊——!”
哭喊求饶声撕裂考棚寂静,衙役如狼似虎架起哭嚎的士子,拖到阶下行刑。厚重木板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与痛呼交织,听得满棚士子心惊肉跳,再无一人敢存侥幸。
江学政看也不看阶下惨状,转身走到何若海面前,神色缓和许多,语气带着真切赏识:“何若海,你策论上佳,卷面洁净,才学稳重。本官听说你精于丹青,所作《播州归流新政盛景图》连蔡知府都赞不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