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财把门完全打开的时候,沈锦书看见了他身后的屋子。那是一间逼仄阴暗的小屋,前半间堆满了生丝样品和账本,后半间用一块打了补丁的布帘隔开,帘子后面传来一阵阵低哑的咳嗽声。空气里飘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混着生丝特有的腥气,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王有财的手还在抖。他让开身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表情,哑着嗓子说:“姑娘请进。”
沈锦书跨进门槛,周嬷嬷满脸不放心地跟在后面左右张望,一副随时准备拉着她家姑娘跑路的样子。
王有财搬了一张还算干净的木凳请沈锦书坐下,自己站在对面,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可是看上去已经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子刻出来的,两鬓的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的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姑娘方才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你知道我儿子的事。”
“我知道。”沈锦书没有绕弯子,“你儿子王虎,天启十五年七月初三在梁州码头走失,当时他才四岁。你找了他半年,花光了全部积蓄,最后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王有财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姑娘,我求求你!”他抬起头,脸上已经全是泪水,那是一个父亲在绝望中被点燃希望之后的本能反应,“你告诉我孩子在哪儿,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成!”
沈锦书看着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心里蓦地涌上一阵涩意。
她知道真相。前世她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王虎已经死在那座私盐井里整整六年了。柳家的管事为了一个每年不过三百两的供货渠道,就害死了一个四岁的孩子。而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为王家讨过公道。
但现在的她不能说。
她现在要是把真相说出来,王有财一定会去找柳家拼命。而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小商人,对上一个百年豪门的旁支管事,就像是蚂蚁去撞大象的脚趾头。柳家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当年无声无息地让王虎消失一样。
她需要让王有财先冷静下来。
“你先起来。”沈锦书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我告诉你的消息,不是为了让你跪在地上求我,也不是为了让你去报仇。我现在告诉你,你现在冲出去,只会死得更快。”
王有财抬起头,泪眼里闪过了一丝错愕。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像一个少女。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过了秤的铜钱,不紧不慢地落在最恰当的位置,既不烫人也不凉薄,冷静得近乎残忍。
“你先起来。”沈锦书又重复了一遍。
王有财愣了片刻,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的眼神已经从刚才那种失控的边缘稍稍往回拉了一寸。
沈锦书等他站定了,才继续说道:“我今天来,不全是为了告诉你这个消息。你我之间,可以有一次交易。”
“交易?”王有财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看过你手上的生丝货源。”沈锦书直接切入正题,“品质比市面上的普通货源高了至少两成,但你的售价一直被压得比成本线还低。原因很简单,没有大商号愿意收你的货,散户又吃不下你的量。你的货堆在仓库里,发霉的发霉,返潮的返潮,每年光损耗就要白白扔进去至少二十两。”
王有财的脸色变了。
这个少女说的一点没错。
他的生丝货源是从蜀中的几个老蚕农手里直接收上来的,品质在梁州城能排进前三。按理说这种品相的生丝根本不愁销路,可问题出在他的上游供应商——也就是那几个老蚕农——跟沈家和柳家都没有建立固定的合作关系。而梁州的生丝市场几乎被这两家商号瓜分殆尽,他一个被排除在主渠道之外的小供应商,根本找不到公平议价的机会。
他曾经去过柳家的采购行,对方开出的价格低到他连本钱都收不回。他也去过沈家,沈家的采购管事倒是客气,但要求他先把货送进去,货款半年一结,等于让他倒贴着本钱替沈家打工。
这两条路对他来说都是死路。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王有财忍不住问。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沈锦书说,“我现在想跟你谈的合作是这样的。你手上的这批生丝,不用通过沈家和柳家的渠道。我来帮你卖。卖出去以后的利润,我拿三成,你拿七成。”
王有财愣住了。
“你帮我卖?”他上下打量着沈锦书,“姑娘,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这年纪……你知道一匹生丝怎么卖吗?”
沈锦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铺在王有财面前的矮桌上。那是一张她昨晚手绘的生丝产业链概图,从上游的蚕农、中游的缫丝作坊、下游的织造工坊一直到最末端的成衣铺面,每个环节都标了价差和利润区间,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王有财低头看那张纸,越看越心惊。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新手。他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眼力自然是不差的。这张图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道关节,都精准到让人无法挑出毛病。而他心里很清楚,绘制这样一张图需要多少行业积累。就算是他自己,也未必能用一张纸把整条产业链的利润结构解剖到这个程度。
“你……”王有财抬起头看着沈锦书,第一次认真审视眼前这个少女的脸。
她的眼睛太过沉静,嘴角的弧度不卑不亢,坐在那间阴暗破旧的小屋里的姿态,像极了一个在商场上浸了多年的老手。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能用这种眼神看人。
这种眼神不是说有多凶。它不是刀子,不是火焰,而是一把砸在桌上叮当响的算盘。每一下都是冷的,每一下也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