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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簿(第1页)

何淑是在第六日露出獠牙的。

她进府时不叫何淑。吴嬷嬷按府里的规矩,给她改了名字叫怀瑜,她也和所有“沈怀瑜”一样低眉顺眼地应了。可在她自己的小本子上——我后来才知道她有本子——她写的是“何淑,第四轮,剩余人数三”。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沈府后宅的路线、时辰、下人换班规律、各院主子的脾气习性。其中关于我的那一页,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疑。

这些记录现在全摊在我面前。

但不是在我手里。是在太太手里。

太太坐在荣寿堂东厢正中的紫檀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张临时搬来的长条案。案上的账本、碎银、对牌被推到两边,中间清出一片空当,正摊着何淑那本用丝线装订的粗纸册子。册子旁边还有几样东西:一截弯成钩的铁丝,一张府里的路线图用眉黛画在旧布上,一包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蒙汗药,还有一张写着蝇头小字的薄纸,上面列的条目让我看了都觉得后背发凉——“卯时三刻大小姐出门,无随从;巳时初刻佛堂无人;酉时末刻西厢落锁但院墙可翻”。每一条都精确到刻,每一条都是冲着我来的。

屋子里坐了七八个人。老太太坐最上首,沉香拐杖横在膝上。太太坐在她右手边,翻看册子的手有些不稳。二房太太、三房太太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各异——二房太太是嫌恶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三房太太则是不安地绞着帕子。几个有头脸的嬷嬷站在门口,赵嬷嬷、吴嬷嬷都到了。挽翠也被叫了来,站在我身后,手心全是冷汗。

而何淑——此刻的“沈怀瑜”——跪在堂前。她被两个婆子押着胳膊,头发散了一肩,藕荷色的衫子上沾着青砖缝里的黑泥,脸上有半个掌印子,大约是来之前就挨过了。那个圆脸的女子跪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肩膀簌簌发抖,眼泪把衣襟打湿了一大片。高挑的那个没有跪,被两个婆子死死按在门槛边上。还有那个瘦小的——她不在。从前夜起就不在了。没有人问。

何淑抬起头来。她的嘴角破了皮,半张脸肿着,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冷亮。她的目光越过押她的婆子、桌案上的册子、太太手里的纸,直直地落到我身上。

我坐在离她不过三四尺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她的手从袖口挣出来,指着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是她。”

“这一切都是她。”她的声音哑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把碎瓷片含在嘴里嚼过再吐出来,“不是老爷,不是二姨娘,不是这屋里任何一个人。是大小姐。她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屋里的灯从戌时点到卯时——她房里有什么东西,你们谁进去过?她的抽屉上了锁,她从来不让人碰——那些死掉的人,每一个在死之前都见过她——她根本就不是有病。她守着这整座宅子,她不让我们找到出口。你们看看她的脸!”

她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嗓音尖锐得把老太太膝上的沉香拐杖震得挪了半寸。老太太伸手按住拐杖头,眉头拧起来。

何淑大口喘息,胸口的衫子被汗浸透了,贴在锁骨的轮廓上。她似乎已经很久没喝水了,嗓子眼里发出干涸的嘶嘶声。可她的眼神没有涣散,反而越说越亢奋,像一支烧到了尽头反而最亮的蜡烛。

“你以为你在找庶妹的死因?”她环顾四周,对着二房太太、老太太、门口所有婆子,提高声音,“错!从第一天起我们要找的凶手就不是什么外人。是大小姐!副本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她的日常里每一步都是铁律,可夜里没有一个人撞见过她进祠堂。绣花的线从来不乱,衣裳从没沾过露水。你们自己想想,进府的人接触过她的,活下来的有几个?”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屋里的空气僵了一息。二房太太的嘴角抽了抽,三房太太的帕子绞得紧紧的,几个婆子面面相觑。吴嬷嬷皱起眉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说错。每一个死在这宅子里的人,都见过我。

可她说错了另一件事。我不是在杀她们。我是在清理。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这座宅子。为了维护某种平衡——某种比人命更重的、不容打破的秩序。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但我确实做了。

太太放下册子,缓缓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从何淑身上移到我身上,很平,却带着一种审视——不是母亲看女儿的审视,是当家主母看一个让整座后宅蒙羞的证据。可她没有立刻开口。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掷地有声的,对着门口。

“先把她的嘴堵上。”

婆子们七手八脚地上来,一方帕子塞进何淑嘴里。她的挣扎又猛又短,胳膊被反扣住,整个人被压得额头贴地,只能闷闷地发出呜呜声。她在地上挣了一会儿,力气耗尽了,安静下来,只是胸口还剧烈地起伏着。

太太这才转向我。

“怀瑾,”她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她说的这些糊涂话——姐姐害妹妹,大小姐杀人,我们沈家没有这样的事。可她说你的那些事,卯时出门,半夜点灯,你解释给大伙听。”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给了我辩白的台阶,又施压让我回答。那本册子就摊在她手边,她读得比谁都仔细。可她还是要让我先说。

我把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站起来,对着老太太和太太各福了一福,然后转向何淑。她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的青砖,一双眼睛从散乱的发丝间狠狠地盯着我。

“妹妹说得不错,”我的声音很轻很柔,是我说了无数年的那把嗓子,“每日卯时三刻,我确实会独自出门。可那是我去佛堂上早香,太太是知道的。”

太太微微点了下头。

“佛堂的香灯每天清早都是亮着的,”我转向吴嬷嬷,“嬷嬷上祠堂的香时,可曾见过佛堂的灯燃着?”

吴嬷嬷几乎是立刻接话:“见过的。每日卯时二刻老奴去祠堂,远远都能望见佛堂窗纸映着灯,大小姐起得比老奴还早。”

“至于妹妹说我房里点长明灯,”我又转向何淑,“那是因为妹妹睡不着,我心里记挂,特意嘱咐的。妹妹初来那几日夜里惊梦,还跟我说总是梦见有人在窗户外头走动。”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我话里裹着的那层只有我们两个能听懂的刀锋——她当然睡不着。每一个“沈怀瑜”进府后都睡不着。她们怕的不是窗外的鬼,她们怕的是我。

但我脸上仍是那个温柔娴静的长姐。

“妹妹说我抽屉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我把目光从何淑身上收回来,对着太太微微颔首,“太太若不放心,可让人当堂开我的妆奁查验。”

太太看了我一眼,沉默片刻,淡淡说了句:“不必。你的屋子我两日前亲自去看过。”她顿了顿,“只有经书和绣活,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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