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8日,美驻沪海军联队第一队四百五十名官兵在联队司令霍华德上校率领下乘“哈立逊总统号”离开黄浦江,直驶秦皇岛。“范盘轮总统号”因故延期来华,根据赫德上将的命令,“哈立逊总统号”须抵达秦皇岛运载美国驻屯平、津海军陆战队官兵,然后驶往菲律宾。
11月29日,美驻华扬子江舰队司令葛拉斯福少将,乘旗舰“吕宋号”,率扬子江舰队在夜幕中悄然驶往菲律宾群岛。
12月2日,中华社向世界播发消息:
驻屯北京之美海军撤退准备已行终了,一俟“哈立逊总统号”轮船到来,即赴秦皇岛。此事日前美大使馆已正式通告日本大使馆土田参事官。全员计百二十人,与天津美海军同自秦皇岛乘船赴菲。
同日,美国驻华使馆、驻津和驻沪总领署分别发出通告:
1941年11月28日《申报》报道图片
1941年11月29日《申报》报道图片
此时重申历次发表之撤侨劝告。查日美会谈,无何进展,太平洋风云,日形险恶。……鉴于此种情势……再度通告在华驻京、津、沪美侨,速做撤退准备。在可能范围,应全体撤离。近来太平洋上之航运,因他处需用船只甚多,极感困难。即目下太平洋上之船只往来,能否维持,犹难保证。因此,本使馆力促美驻华侨民,尽速自行调度船只,及早撤退是幸。
1941年12月1日《国民新闻》报道
通告发出,意味着大战真的到来了。北平、天津、上海及其他居住侨民的城市,迅速开始了比以往更大规模的喧哗与**。大街小巷到处流动着美英两国的军人家属、外交人员的家属以及经商和传教者的家属。城里城外,四面八方,尽是携妻带子、扛箱背包的滚滚人流。此时的华东、华北,寒风呼号,雨雪交加。凄风苦雨中,告别的人群川流不息,络绎不绝,哭声、骂声、哀叹声,此起彼伏,交织一片。英美之外驻华的荷兰人、比利时人、挪威人、丹麦人,也因法西斯德国的入侵,流落街头,无家可归。法国人则因为大多不愿归顺德国控制下的维希政府,也暂时寄人篱下、漂泊在外。苏联人则由于西伯利亚大铁道被德国掐断,同样有家难回。于是,无数的撤离者整日哭丧着脸在大街小巷四处游**,探听信息,密切关注战争的态势和自己祖国的命运,同时也纷纷谴责法西斯的暴行……
世界各地,狼烟四起。中国东部,一片混乱。
“北京人”化石,到了非转移不可的时候了。
“北京人”要转移,首先得装箱。
这个装箱的重任,落到了中国人胡承志的身上。
胡承志名义上是魏敦瑞的一名助手,实际上是新生代研究室的一名技工,新生代研究室的所有标本模型,全都由他亲手制作。1931年春,只有中学学历的胡承志到北平协和医学院解剖科工作时,仅有十四五岁。他深知要想在这里站住脚,除了自己努力工作外,必须学好英语。于是他勤奋好学,不久就学有所成。后来,新生代研究室的负责人步达生让他帮助修补出土的化石,胡承志得以与“北京人”亲密接触。步达生死后,胡氏又帮魏敦瑞修补化石,并试着制作“北京人”模型。开始,胡承志对制作模型一窍不通,只好一方面从书本里找制作方法,一方面靠自己在实践中苦心钻研。魏敦瑞见这个青年人勤奋好学又有一股钻劲,便在医学院里找了个外国专家加以指导。这个外国专家每教一次,要收取十美元的学费。没过几个月,外国专家就再也不肯教他了。不解内情的魏敦瑞找到这位专家,问他为什么不教了。对方回答说:“胡太聪明,他现在做的模型已经比我做的还要好了,我还教他干什么?”这位专家的话虽有点言过其实,但胡承志以他的聪明伶俐和实干精神,加上中国人在这方面天生具有的灵性,确实可以独当一面了。
一晃几年过去,胡承志制作的化石模型越来越好,其技术之精、工艺之妙,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令同行们惊叹不已。据裴文中回忆说,当时有一位十分傲慢的美国体质人类学家,以最瞧不起人而著称,对任何人做的事,从来都不肯说一个好字。但奇怪的是,当新生代研究室把胡承志制作的模型寄给他时,他写来一封亲笔信,对新生代研究室的研究工作一字未提,而对胡承志做的模型却连连称道,大加赞许。贾兰坡后来也撰文说:“胡承志是我的好朋友。我曾到B楼看过他制作模型。他制作每件模型都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在每件模型上都刻上发现人的名字。他制作的模型与原件相比,一般的人很难辨出真假。说他是一名制作模型的高手,一点也不为过。”
于是,胡承志在中国地质调查所便有了“模型大师”的美称。
正是由于胡承志所处的独特位置和对“北京人”化石的熟悉,在没有更合适人选的情况下,装箱的任务就落到了他的身上,胡承志由此成为唯一一位最后见到“北京人”的中国人。
关于这段神秘的经历,在20世纪50年代,中国政府在追寻“北京人”失踪过程和下落的第一个**时,曾专门找到胡承志问询,胡在出具的一份报告中这样说道:
胡承志提交的报告
1941年4月,魏敦瑞教授(Dr。FranzWeidenreich)在美国撤退华北侨民之际返美。彼行前分配工作,曾嘱余在时局紧张时将“北京人”及上洞之史前人骨骼一并装箱,交胡恒德校长(Dr。Houghton,协和医学校校长)或交总务长博文(Mr。Bowen),以便交美大使馆运美。余于此颇为怀疑。据余所知者,“北京人”永远为中国所有,不能出国一步,当即以此为询,魏答,已商得翁先生同意。
魏敦瑞教授所分配之工作,非短期内可完成。同时,美大使詹森(EmbassadorJohnson)尚未有所指示应装箱之日期,余只有继续工作而已。将所做成之模型照彼吩咐,源源寄美(时魏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并准备随时可停止工作,将“北京人”装箱运出。博文先生在魏教授走后,曾来观看数次,但未言装箱日期,余也只好继续工作。
在珍珠港事变前,十八日至廿一日之间(余已忘其确期,此日期为十二月八日协和医学院被日人占据时推忆者,不致错误),博文先生匆匆至余处,嘱速将“北京人”装好,要在极秘密之下送至彼办公室。余当时将早经备妥之木箱二只拿出应用,并将房门锁住后装箱。该二木箱均为白木箱,一为四十八寸[1]长、十一寸高、廿二寸宽,一为四十五寸长、十一寸高、二十寸宽。至装箱之情形,颇为华贵。先将骨骼用擦显微镜头用之细绵纸包好,再用软纸包着,然后再裹以洁白医用吸水棉花后,用粉莲纸包上,然后再用医用细纱布多层包在外面,装入小箱,再用吸水棉花填满,小木箱内周围六面有具有弹性之黄色瓦垅纸数层包好,一一装入大箱内,用木丝填装。至于牙齿之类之小骨骼,具有相似装首饰之小纸匣,上面有玻璃,内填棉花,于玻璃上有红边的标志号码,以及牙齿属何部位,皆详明。两木箱装好后,即书CASE1和CASE2。大箱为一号,小箱为二号。旋即派工友用车亲自押送至博文先生办公室,当面交彼。彼即立刻将两箱送到“F”楼下四号之保险室,过夜后即送至美大使馆。
在珍珠港事变前,知道“北京人”装出的有胡恒德校长、博文先生及息式白小姐(MissClaireHirschberg,彼为新生代研究室工作不久之秘书)。
原装“北京人”骨之保险铁柜,即以各式照相机及小型电影机及放映机等等,填满锁上,余即匆匆南下。此其当时梗概。
两箱内骨骼之数目:
“北京人”头骨五个,头骨片五片,牙齿约一百卅枚,下颌骨约十个,上颌骨一个,及其余零星碎块之肢体骨等,均数十块。
上洞史前人头骨三个,未成年头盖骨一个,肢体骨十余个,牙齿数十枚及零星小骨多件。
——自胡承志装箱并派工友将这两箱珍宝送往博文办公室后,再也没有一个中国人知道“北京人”下落了。
注释
[1]全称“市寸”。市制中的长度单位。1寸=(130)米。——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