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放下烟袋。他看了一眼母亲。
“钱的事儿,怎么样了?”
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说:“管同事借了五千。剩下三万五——西水屯他姨夫先拿出来。”
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做了什么菜。
爷爷没有接话。他闷声不响地抽了一口烟袋——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青白色的雾。
奶奶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好歹是你姨夫……”
爷爷突然骂了一句:“王八蛋。”
他骂的是谁——三个人都知道。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去杀了这个王八蛋。”
没有人说话。
母亲端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
爷爷也没有说话。
奶奶又开始抹眼泪。
空气凝固了大概十秒钟。我起身冲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月亮很亮。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是对爷爷说的:“……先吃饭吧。”
堂屋里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爷爷吸旱烟的声音。没有人说话的那十秒钟。钟在墙上走——滴答——滴答。
饭菜的味道。没有人有胃口。爷爷的旱烟味——辛辣的,呛人的。
不冷。但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
***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家。
我睡在奶奶家,和二叔挤一张床。
翻来覆去睡不着。
听到母亲和爷爷在堂屋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语气不是吵架——是商量。
或者说,是母亲在向爷爷报告什么。
报告完了。脚步声。母亲回去了。
二叔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回答。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方形的亮块。我盯着那个亮块看——它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推着自行车出门。
经过自家门口时——看到昨晚那只摔碎的瓷碗碎片还在地上。
碎瓷片散了一地——白的、青的,边缘参差不齐。
大的有手掌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小。
上面还有干了的蒜瓣苗——歪倒在地上,根上还沾着湿泥。
没有人扫。
我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人在走——脚步声从我身后过来,又从我身边过去了。我没有抬头。
然后骑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