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花连衣裙。母亲夏天常穿的那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底,白色的小花。领口有一个小小的线头——她一直没剪。
陆永平在院子里站定,喊了两声:“林林?林林?”
声音很大,带着一丝不耐烦。
奶奶从厨房出来:“怎么了这是?”
陆永平笑了一下:“没事,林林跑过来了没?凤兰找他。”
奶奶正要说什么——母亲也进来了。她站在院子里,和陆永平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然后陆永平做了一件事。他走过去——伸手搭在母亲肩膀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搭自己老婆的肩膀。
母亲推开他的手。
推得很用力。
然后——一巴掌。
回声响彻屋宇。
那一巴掌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两秒。没有人说话。
陆永平摸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里。
母亲什么都没说。她转身看了奶奶家堂屋的方向一眼——隔着竹门帘,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眨了眨眼。就那么一下。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竹门帘后面。手还是抖的。
我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
我其实在窗缝里的时候就知道了。但"知道"和"确认"之间隔着那件碎花连衣裙。
我见过那件裙子无数次。
那是母亲的裙子。
***
晚饭是在奶奶家吃的。
爷爷坐在主位上,闷声不响地抽着老烟袋。
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烧得滋滋响,青白色的烟从他嘴里喷出来,在头顶上慢慢散开。
奶奶端菜上桌。
一盘炒青菜,一碗炖豆腐,一盘昨天剩的腊肉。
菜在桌上冒着热气。
她摆好碗筷之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
我坐在角落里。母亲最后一个坐下——坐在我对面。她在凳子上坐得很直——腰背挺着,像是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的姿势。
堂屋的日光灯昏黄昏黄的。饭桌上的菜冒着白气,在灯光里变成一缕缕的烟。碗筷摆放整齐,但没有人动筷子。
母亲重新梳过头发。
马尾扎得整整齐齐,额前没有碎发。
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
就是一张空白的脸。
眼睛看着桌上的菜——没有焦点。
衣服还是那件碎花连衣裙,但外面套了一件旧外套,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手端着碗,筷子拿在手里——没有动。
握着筷子的方式和平时一样,中指抵在两根筷子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