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爸。
声音很小。
然后她问姥姥。
母亲的第一句话是:男孩还是女孩。
姥姥说男孩。
母亲闭了闭眼睛。
那一眼闭得很短。
可能就一秒钟。
但姥姥看到了。
产房里刚消过毒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酒精混着铁锈的味道,淡淡的,贴在空气里散不掉。
我后来问过姥姥,母亲为什么要闭眼睛。
姥姥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你妈一辈子没说过想要什么。
什么都是别人给她。
她也接着。
但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姥姥觉得她松了一口气。
我自己当然不记得这场雪。
雪落在院子里的声音。
姥爷骑三轮车时链条的响声。
产房白炽灯嗡嗡的响声。
我一样也不记得。
但姥姥讲了这个故事太多遍。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雪。
路灯。
自行车。
母亲推着它走进巷口,像走进一个她早就知道要去的地方。
那套房子四十多平米。
两居室。
学校的家属楼。
墙皮一碰就掉灰。
厨房和厕所门挨着门,一个人进去转身都难。
客厅摆了一张方桌就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母亲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很多年。
她的学生来补课的时候,客厅里挤着坐。
有人坐方凳,有人坐床沿。
母亲在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
她在上面写拼音,写生字。
学生走了之后,小黑板就靠在墙角。
上面残留着白色的粉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