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沉默了。
"我打了。"他最终说,"我咽气之前,把棺材打好了,在西厢房,红漆的,七遍,最好的柏木。"
"那是给那个东西住的。"秀莲的声音又尖锐起来,"不是给我的!"
"我不知道你会住哪里。"周德厚说,"但我打了,我打的时候想着你。"
秀莲的手松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你骗我……"
"我打了。"周德厚重复,"柏木,七遍红漆,头朝西,西面是极乐的方向,我想让你走好路。"
秀莲的手又松了一点。
林野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在看,看秀莲的手,看周德厚的脖子,看两个人之间那条细得快要断掉的线。
那根线叫信任,断了一百年,还没彻底断。
"他们把我钉进棺材里的时候,我在叫你。"秀莲说,声音变得很轻,像小女孩在说话,"我叫了好久,叫到嗓子都哑了。"
"我听见了。"
"你听见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死了。"周德厚说,"我听见你叫我,但我动不了了,我死了,秀莲,我没能回来,因为我死了。"
秀莲的手彻底松开了。
她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床沿,坐在了床边。红色嫁衣铺散在地上,像一朵枯萎的花。
"你死了。"她重复。
"我死了。"
"那你怎么还在?"
"我设了局。"周德厚说,"我设了七盏灯,灯锁了六客,也锁了我自己,灯不灭我就不走,我留下来——是为了等能灭灯的人。"
"等了多久?"
"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秀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叫了你一百二十年。"
"我听了一百二十年。"
新房里安静了。
绿色的烛光摇曳了一下。
"我不嫁。"秀莲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不是尖叫,是很平静地说,"我不嫁给他。"
"不用嫁。"周德厚说,"那门亲事是假的,它们强配的,不作数。"
"但我已经死了。"
"死了也不用嫁。"
"我死了一百年了。"秀莲抬头看周德厚,白色眼珠里没有瞳孔,但林野觉得她在哭。
"我……好累。"
"那就走。"周德厚说。
"走哪去?"
"往西,柏木棺材头朝西,西面是极乐,你走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