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少了周秀英翻本子的声音。
少了前头队伍的脚步声。
少了有人在对岸应她们一声。
她终于把纸条塞进红布包里。红布包越来越鼓,纸边相互抵着,像一只小小的布包已经装不下这么多变故。她怕压坏,重新理了一遍。姓蒋的那张在里,罗桂的名字放在旁边,今日这条写着“路断”的窄纸放到外侧。
短铅笔也更短了。
她看着那截铅笔,第一次没有想它还能写多久。
她只想,明日若真的过了沟,第一件事要找周秀英。要把今日这张窄纸给她看,让她把这些写进本子里。要告诉她,罗桂的桂确定了,孙云今日没有藏粮,程月兰又咳了血,阿满找到了右边那处也许能过的软泥。
这些都要记。
可周秀英在前头。
中间隔着一条黑水沟。
夜深后,雾又压下来。
没有火,冷便来得更快。人只能靠人。何青禾被安排在程月兰和孙云之间。程月兰身上发热,热得不正常;孙云却冷得发抖。她一边被热烤着,一边被冷贴着,身体像被分成两半。
她闭上眼,手仍按在针线包上。
昨日夜里,她念的是:罗桂,到了;孙云,到了;春桃,到了;程月兰,到了;周秀英,到了;何青禾,到了。
今日,她念不出“到了”。
她只能一遍一遍念:
路断。
对岸有脚印。
这边过不去。
念到后来,她觉得这几句话像草地里的冷水,一点一点浸进身体。她不愿再念,便改念名字。
程月兰。
罗桂。
孙云。
春桃。
阿满。
二庆。
周秀英。
念到周秀英时,她停了一下,又重新念。
周秀英,前。
前队,远。
雾压在草地上,沟水在看不见的地方响着。她不知道明日能不能过,不知道过了以后还能不能追上,也不知道对岸那些脚印会不会被夜里的雾水一点点泡平。
她只知道,这一夜,她们没有写“到了”。
草地没有路。
而从今日起,路真的断在她们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