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少不了大吴哥,不过,你可不准讲那些吓人的案例。”
现场太闹了,两个人都是扯着嗓子喊叫,司牧洋受不了地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啪地挂了电话。
似乎早餐没怎么吃,午餐没吃,还有一会,才到晚餐时间,整个人又饿又乏。太累了,不想动。司牧洋想起袁苇给的手机号,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声音苍老的女子,细致入微地问他有没什么忌口,几个人。知道是一个人后,她给他推荐了一荦一素,一份主食一份汤。“现在还没到饭点,你点的外卖应该很快就能送达。到时请先生和大堂打声招呼,不然只能请先生下来取了。”
“好的!”
真的很快,司牧洋好像刚挂上和大堂的电话,就听到敲门声了。他起身理了理衬衫,鬼使神差地还照了下镜子,确定形象还凑合,走过去打开房门。
一只牛皮纸袋递了过来,后面露出一张戴着口罩的脸:“你好,先生,这是你的外卖。”
司牧洋感觉到自己的心要跳出胸腔了。
这是他的臆想吗?不是在监控屏幕里,不是在他人的叙说里,不是在他的脑海里这嗓音,这眼睛面对面,这么近上天!
见他没有反应,陆原拧拧眉,不耐烦地把纸袋往他手里一塞:“请给个五星好评。”
2
这个男人认识她!
这不是一句疑问,而是肯定。他看向她的眼神很像她看的寻子节目里,那些历尽艰辛的老父亲,终于找到被人贩子拐卖多年的孩子,一时间,很欢喜,却又不敢太欢喜,生怕这不是真的。
奇了怪了,她回宁城才几天,没见过几个人。再往前,记忆库里也没这号人物。这号人物辨识度很高的,如果见过,她一定有等等,陆原站住脚,轻轻哦了声。想起来了,那个台风天,服务区里那个开着一辆超豪的大车的男人,她还上去参观了下。
世界真小,不,他的记忆力真好,竟然记得她这么个路人。很开心么?完全没有。太违和了,像博人眼球硬加了场戏。
陆原耸了下肩,没坐电梯,噔噔地一路小跑地下了楼。
室温永远是25度,家具、灯饰目光所及的地方永远洁净得不惹一丝尘埃,墙上的挂画永远一季一换,空气里弥漫着的永远是仿佛刚从花园里摘下的那朵盛开的玫瑰花香,音乐永远是《KissTheRain》。陆原撇嘴,这个世界,难道除了这首曲子就没别的曲子?咖啡馆、茶餐厅、书店、酒店,进门就是这么个懒洋洋的旋律,哦,别人形容说是空灵,能洗涤人的灵魂。灵魂真的能被洗涤,这就不是人间,而是天堂,一切祥和而又美好。可能吗?真的喜欢雨,就该去看吉恩?凯利主演的《雨中曲》,雨势滂沱,他却在雨中纵情歌舞,伞是他的道具,雨是他的伴奏,长街是他的背景,情景交融,酣畅淋漓,那才是雨的音乐。这样的太作,陆原走向停在角落里的电动车,拿下挂在车把上的头盔,啪地扣上。
电动车是个二手货,外面的漆剥落得都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为了方便放外卖,在后面装了个大箱子。骑车的时候抵着腰,硌得难受。刹车也不太灵,好几次情况太突然,车速又快,陆原都是用脚踩在地上硬刹住的,人差点从车头翻过去。有一回被交警看到,狠狠训了她一通。交警说电动车是摩托车的速度、自行车的刹车,你这样子很危险的。陆原唯唯喏喏地应着,有什么办法呢,就花了100块钱,你能提什么高要求?刹车是个问题,但还不是大问题。大问题是每一次刹车,箱子里的外卖都会洒出来许多,她都被客户投诉好几次了。今天她接到单去提货时,那个负责这一片骑手的小组长特地给她打电话,说你再被投诉一次,我也帮不了你了。一个星期不到,四次投诉,我也真是服了你。
从酒店出来上主路的时候,陆原下意识地回了下头。酒店房间的窗只能开一丝缝,她看到有一扇窗后,有白色的纱轻轻晃动,有一个人影依稀站在窗前。她目测了下层次,是她刚刚去过的十层,房间的方位也对。他在看她?陆原被自己的猜测恶寒得打了个冷战,手上一用力,电动车一颤悠,像条鱼一样,游进了车流中央。
当初陆原应聘骑手时,人家一点也不想用她,说瞧上去就不像能干这活的。她说我对这一块很熟,哪条街哪条巷,闭着眼都能找到,都不需要热身,直接上岗。
真不是乱吹的。这片最近的是地铁一号线,出了地铁口,是宁大附属医院。这儿是老区,新区在江北新城。医院过去一点,左转,是一条梧桐大道。不是随随便便栽种的景观树,是被历史烙过印记的一棵棵参天大树,树冠如盖,树叶茂密,是宁城独一无二的。一百米远,就看到一个古朴的大门,朴素得好像无法肩负宁大这样的盛名,也有人怀疑它就是个角门。实际上这是宁大的正门,这个门曾经经受过炮火的洗礼,上面的“宁城大学”四个字,出自某位元首之手。在宁大正门斜对面,是宁城艺术学院,美女如云,男生们有事无事都爱在校门外转悠。林荫大道尽头右转,是条文艺小街,情侣们爱去,网红们也爱去。再过去一点,有个商业广场,那儿说得上名说不上名的奢侈品专柜都有。广场前的音乐喷泉,每晚都有水景灯光秀,游人特别多。那一块,陆原去得少,她喜欢去广场后面的美食一条街,鸭血粉丝、麻辣烫、烤串、重庆小面什么的,一天换一个样,绝对不重复。秋天到的时候,街头会多一家炒栗子的摊子。老板是鲁省人,有三个孩子。前面两个是女儿,第三个是儿子。他炒栗子的时候,就把儿子背在身后。陆原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那小孩掉锅里。老板嘿嘿笑,不怕,他抓得紧着呢!
红灯,刹车今天表现不错,陆原稳稳地停下。
车流如梭,行人如织,高楼林立,街巷纵横。这个城市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陌生得让陆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空气、喧嚣、拥挤,还有无一不让她分分钟想远离。
可是在远方的夜晚,她经常会梦到这里,哪怕是一个迷糊的影子,都会觉着亲切。
她知道,这就是思念,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已经走得够远、够久,又怎样,她还是回来了。也许,这也是一种引力。
手机里各种订单叮叮咚咚在响,陆原不想再抢了。今天好不容易顺利一次,她不想打破这个记录。
又一个电子提示音,这是有新邮件进来了。没别人,除了邱文瀚。四个小时前他给她发了封邮件,空间太大,到现在都没打开。这回又不知发什么过来了。她以前给他帮过几次小忙,他感激涕零的样,让她觉得很像一只傻傻地想讨她欢喜的二哈。
这人真的很憨,想不到,还如此长情。
陆原前几天买了手机,连上网络,打开尘封两年多的邮箱,不是期待什么,就像故地重游。她惊讶地发现里面有二十多封未读邮件,发件人都是邱文瀚,频率保持在一月一封。有时是一组乱码样的数据,有时是实验室的照片,有时是对某教授某同学的吐槽,有时是提醒自己明天有什么重要事件她怀疑他把她邮箱当成了一树洞,或者是当记事本用。
今天这频率似乎高了点。
陆原跟着车流过了十字路口,前面就是商业广场,那边路还算宽敞,车也不算多,她骑着车小心地避到边上,放慢速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也是二手货,接电话还凑合,其他干什么都卡。
这回的邮件就几个字,倒是打开了。
邱文瀚:你没什么感想吗?
她什么都没看到,能有什么感想?陆原下意识地一个急刹车,他知道她登录邮箱了?该死的邱文瀚,他在发邮件时,勾选了“需要回执”,这样她一打开邮件,他那边就知道了电动车这时突然一阵猛烈地颤栗,因为只有一只手握着车把,陆原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咚地摔倒在地。电动车像只吓坏的猫,窜出去五米远,跟着轰隆倒地。陆原手里的手机则像抛物线一样,哗地甩到了马路中央。
一辆黑色的轿车一声刺耳的急刹,距离手机不足一臂,生生地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