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近了。他看到一道黑影直直地飞过来,跟着很重的“咚”的一声,那时,他以为他的车撞到人了。他一下子就想起在夜晚萦绕不去的梦,那辆从悬崖坠落的车,那种真实的失重感。他以为是梦灵验了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下的车,怎么走到那个骑手的身边骑手朝他摇了摇手,他才感到魂魄归位。
他已经有好几个晚上没做那个梦了,可能是事情太多,时间太少,梦没有缝隙可钻,他睡得还好。
他是真心想帮助那位骑手,虽然他不是肇事者。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职业,像他不过是会读书又有条件读书,才有了今天这份受人尊重的体面工作,而有很多人也许也会读书,可是却没有这份条件,不得不成为廉价劳动力。比如这个骑手,纤细的身子上套着大大的蓝色骑手服、戴着重重的蓝色头盔、口罩严严实实,看不出是男是女,说不定他(她)智商也曾超群,现在却只能像只工蚁样,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为生计而奔波。他认为,他们同样应该被尊重。
他(她)却拒绝了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就差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去。
这就有点怪了。
店员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周教授,是哪里需要改动吗?”这可是私人定制,不能让客户满意,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周梵转过头,抱歉地一笑:“没什么要改动的。”他掸了掸光滑的面料,感觉有点珠光宝气,“有没有低调一点的?”
店员心一下悬起:“低调一点的就是普通西服了。”
“那就再买一套!”周梵脱下身上的西服,温和地一笑,“这次定制的两件,我一并带走。”
店员脸上的笑迅速像花朵一样怒放,麻利地给周梵倒上茶,请他在沙发上休息会,然后小心地把西服折叠、装袋。“这次的场合这件不适合么?”
也不是,就是有些太亮了,再加上灯光的映衬,灼眼。亚太地区生物研究所的成立大会,是一个学者、专家云集的大聚会,不是什么慈善、新年晚宴,不需要太过光彩熠熠。他可不想别人评价他时,只记得长相英俊、衣着很有品位,他更想别人赞叹他年纪轻轻就取得了丰厚的学术成果,就像司牧洋周梵拿自己真没办法,怎么就这么在意司牧洋呢?
可是谁能不在意呢?如果宁大有个热搜榜,司牧洋今天绝对是第一,而且是以遥遥领先第二名的姿势。办公室、教室、实验室,就连洗手间,他两耳朵听到的都是司牧洋。不过一场演讲,但一场演讲就够了。苗喵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不过是新鲜感,过几天就淡了,就像苗喵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他知道苗喵说的是研究所投毒案,别人也许淡了,但真的淡了吗?这件事的严重性,是苗喵想象不到的。这一次,他怎么也得对研究所来个彻底的清理。
一堆的事,累得周梵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周梵看到很多人从电梯口出来,就急急地朝里跑去。
店员给包装袋扎上漂亮的蝴蝶结,笑道:“应该是周萤来了,她代言的品牌今天在这儿有个见面会。”
周梵“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店员罕见地一脸迷妹样:“我是周萤的粉丝呢,我太喜欢她了,她是演艺界少有的高学历明星,名校工科学士学位!工科啊,不要谈读了,光想,我就一个头两个大,咱们萤宝智商得有多高啊!周教授您知道吗,周萤不是她的本名,她的本名叫夏璃。袁迅学历也高,他俩站一起,特别的般配,让人一下子就相信了爱情的美好。只要是他俩主演的电视剧,哪怕编剧是个脑残,收视率都能进前三。很多人嗑他俩的CP,嘿嘿,我也是哦。袁迅今天在宁城开演唱会,萤宝来宁城参加活动,俩人一定是同个航班过来,然后顺便约个会。真盼着有一天他们能走进婚姻殿堂,天啦,那一天,我估计会哭。”
店员欢喜雀跃,大概比自己升职加薪都激动。周梵感觉自己是不是老了,不然怎么就理解不了这有什么可激动的。实验室里有几个女生也是这样,平时一副心如止水,但谈起某某明星,立刻就神采飞扬,什么亲妈粉、路人粉、黑粉、CP粉,像人格分裂似的。店员这属于亲妈粉?
“她来了,她来了。”店员跳了起来,很不敬业地扔下周梵,跑出柜台。
一群身着黑衣的保安簇拥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从过道走过去。女子一头微卷及腰的长发,皮肤白皙如玉,修身的红色西服上装,搭配黑色的纱裙、黑色的高跟鞋,气场十足,又不失知性的精致感。
周萤含笑朝围观的人轻轻挥手,不亲不疏,不近不远,不轻佻,不倨傲,礼节无可挑剔。
从一个老师的角度来看,这是个好学生,清楚自己的定位,并且知道怎样完美地表现。她的公司和经纪人,应该很省心。
周萤像朵云一样飘走了,眼前豁然开朗,连空气也像轻快了许多。
店员总算记得店里还有一个客人,羞窘地抱歉:“我平时真不这样,今天实在是控制不住。”长长的假睫毛扑闪扑闪的,好像在说:您一定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周梵怎么可能和一个小女生计较,何况就这么大个事。店员脸上的笑立刻就灿烂多了,精准地从衣架上一排西服里取下一套,对着周梵比了比,说道:“周教授,您的颜色,您的尺寸,简单不失奢华,低调不失优雅。”
周梵没有试穿,让店员直接包了。永远不可能出错的黑色,至于剪裁和面料,这家专柜的价位,向来是物有所值。
刷卡,买单。三套西服,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店员细心地叮嘱:“周教授,穿这套西服时,最好配银色的领带。银色,既贵气,又不失个性,就像暗夜里的一束光,特别明亮。”她在柜台里扫了一圈,“很不巧,我们店里最后一根银色领带早晨刚卖出去。”
周梵笑笑,轻声道谢。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正找车呢,听到有人向这边快跑过来。回过头一看,是个保安大哥,手里提着个灰色的礼盒。
他先四下张望了下,最后把目光定在周梵身上,迟疑了下,问道:“是周梵教授么?”
周梵纳闷地点了下头:“是的。”
保安大哥嘿嘿笑了,抹了把头上的汗,上前递过礼盒:“周萤老师说,刚刚人太多,不太方便和周教授打招呼,请周教授理解。初次见面,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这明显是谁一字一句教的,简直要了保安大哥的命,直说得嘴都快成了只瓢。周梵更纳闷了,正要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保安大哥又说道:“周萤老师说,您有什么疑问,下次她当面向您解释。”
这是初次,还有下次,他们之间会有交集?纵使周梵想破脑袋,也找不到半点可能性。
周梵认真地声明:“这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我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