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翼妒忌了,妒忌让高冷的高翼面目全非、失去了理性,他抢声道:“这个项目已经是过去式了,教授不可能攀好一座高山,到了山脚下,朝上看看,再攀一次。”他急切地看向司牧洋,生怕他会被陆原蛊惑了。
司牧洋含笑把目光从陆原脸上挪开,像是回答高翼,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科研,可不像攀山。山,即使是高如珠穆朗玛峰,一眼就能到达峰顶。科研,像夜间开车,你的视线只达车灯照得到的范围。你无需看见目的地或途经的一切,你只能看清前方两三英尺的范围即可,这样就能走完全程”他突然停住,神情微微一沉。他看见有几个人从林荫大道上拐进了花园中间的车道,吴梦蜻那身警服晃得人眼睛生疼,即使今天不算是个大晴天。
其他人也看到了,伯克问道:“他们是来我们实验室吗?”
司牧洋越过众人走出会议室,吴梦蜻公事公办地朝他点了下头,走上台阶:“司教授,我今天来是公事,就不和你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了。”他朝会议室探了下头:“嗨,陆原,想不到吧,我们又见面了。有时间不,咱们聊会。”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有几个面面相觑,他们是知道得不多。肖鹏知道一点,但他以为事情都解决了。高翼和另一个宁大的博士匆匆对视一眼,高翼轻蔑地嗤笑一声。
陆原出奇地平静,就像一个人复习了很久,模考了N次,考试终于来了。她略带一丝歉意地对司牧洋说:“教授,我过去一下。”
这份歉意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动了警察,而是她没办法和他继续探讨了。
“去吧!”司牧洋朝她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地瞟了瞟吴梦蜻,这笔帐,他先给他记着。吴梦蜻一脸无辜地耸耸肩,他真不是知情不报,他们是有原则的。司牧洋心道,有原则个头,了解情况,可以一个电话把陆原悄悄喊过去,而这家伙穿制服、兴师动众地上门,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是故意的。
伯克有点担忧,美国人对于警察从来就没什么好感,他不了解中国警察,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作为助教,他认为他有义务保护每一位实验室成员。“我陪陆原一起去。”
“不用。应该不会很久。”司牧洋语气里有一种特别的笃定,这让站在台阶下背朝大门的周梵不禁转过身来。
司牧洋就站在距离他几级台阶的地方,几个月前,这是他们宁大的,现在是司牧洋的。到今天为止,他尽量不从这儿经过,也尽量不与司牧洋碰面。实在是,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态度,说什么好。他是陆原的前导师,司牧洋是现任导师,生气?是陆原自己来报考的,怨不得司牧洋,他大概就是意难平吧!比起陆原带给他的滔天巨浪,这只算是浪花一小朵。
前任现任,四目相对,都是冷静、克制的人,多少有点尴尬,只能轻轻颔首。没等司牧洋寒喧,陆原已经出来了。
整夜整夜睡不着时,周梵恨不得把陆原给生吞了,可是这会儿,看着她,他想,如果她向他道歉,说她错了,不过是和他闹个别扭、赌个气,那么,他就原谅她,尽他所能帮助她。这好像有点没骨气,有什么办法呢,难道他真和陆原计较,她还那么年轻。
感觉像有一个世纪那么的漫长,陆原才走到了周梵面前。陆原停了下来,抬起头,她静静地凝视着他,许久,纤长浓密的眼睫缓慢地眨了下,然后,从他面前走开。
她什么也没有说,脸上也没有一丝多余的神情,可周梵却知道,她在和他说:再见。
失忆,不过是短暂地忘记,有一天说不定还能找回来。现在,她说再见,她是在认真地和他告别。
指尖狠狠地掐着掌心,尖锐的疼,让周梵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如坠入冰冷的夜海,海水从脚往上漫,到膝盖,到腰部,脖子冷是真的,疼是真的,都是真的,她也是真的。
周梵嘴角紧抿,他在克制,克制得浑身颤抖。就像一个患癌的晚期病人,已经没药可治了,只能靠吗啡止痛。世界上效果最强的吗啡,也帮不了他。他对陆原感到失望,也对自己感到失望。从决定回宁城的那一刻起,陆原就已经和他切割得彻彻底底,他还在做什么久别重逢的美梦。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周梵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决绝的笑,他扭过头:“司教授?”
保安处长觉得有必要和司牧洋好好地解释下,这可是宁大的贵宾。司牧洋请保安处长稍等,看向周梵。
演艺圈里有红气养人一说,其实哪哪都一样。有光环罩身,司牧洋一言一笑,都给人一种“君子端方”的味道。周梵不禁一哂:“方便说几句话吗?”
天气是阴雨连绵之后特有的浅暗,像是还没回过神,温度却是降了,保持常绿的树木,树叶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森冷、暗沉的绿色,一阵风吹过,萧萧作响。
周梵从地上捡起一片叶,还没全部枯黄,却已经落了。“司教授对陆原了解多少?”这话问得奇怪,也不合适,又怎样呢,这个世界已经不在意他了,他又何必在意别人,周梵扔掉手中的叶子。
司牧洋脸上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和煦地笑着:“她刚进来,后面,我会尽量去了解。”
周梵意有所指道:“她不是你所以为的那种学生。”
司牧洋哦了一声,很是感兴趣:“听你这么一说,很期待她后面的表现。”
周梵拧紧了眉头,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自己的今天说不定就是他的明天,他没有一点想法?“你在烈日下的前行,口渴难耐,你抬起头,突然看到一汪水面,你以为最多是个湖,走过去,却发现是海,汪洋大海。”
司牧洋满不在乎:“影响不大,我老家在青台,那儿就挨着海。”
周梵没有笑,一字一句道:“海水是咸的。”
“地球上,71%的面积是海洋,而我们60亿人都活着。”
周梵一下僵直在那里,盯着司牧洋看了很久,说道:“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他如梦方醒地一笑,“也是,你和我不同,她对待的方式自然也不同。”
司牧洋笑而不语,周梵利落地道别。他的背影很有些落寞,这很合他现在的心境。来自得意门生的背后一刀,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只是司牧洋感觉哪里有点不对。读书、工作,这么多年,年纪摆在这,再不算成熟,那就有装嫩之嫌了。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一个成年男人,还是他这样的大学教授,在人前,哪怕心里面悲伤成河,怎么也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周梵却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此时此刻的感受,他伤心,他绝望,他崩溃,他失态地在他面前对陆原反戈一击如果这一切是场表演,那这表演有点用力过度了。如果不是表演司牧洋摇头,他对周梵这个人真不了解。不过,周梵以后再不会在他面前推心置肺,刚刚,他把他的“友情提醒”拒之门外。
司牧洋转过身,人还在门外,就听到高翼咬牙切齿般的斥道:“像陆原这样有污点的人,不管她有过什么样的成绩,我们实验室也要对她说‘不’。你们同意我的观点不?”
我们实验室?进入角色很快啊!司牧洋默默站了会,让自己平静下,然后推门进去,淡淡地问:“陆原有什么污点?”
高翼振振有词地回答:“没有污点,警察怎么会找上门来?为什么是她,而不是他、他、他、我?”他逐一指着其他人,一副我为所有人好的理直气壮。“教授,我们实验室刚刚成立,除了成员和设备,其他什么也没有。这个时候,如果传出什么不堪的丑闻,对于实验室的名誉可以说是降维打击。”
“名誉?”司牧洋语带讥诮,“那东西我在意过么?”
高翼脸色一红,他怎么忘了教授的名誉好像也一般般,急忙补救:“我的意思是”
司牧洋厉声打断了他:“一个实验室存在的价值,是看它出过什么样的科研成果,而所有的成果,都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晶。你们能加入我的实验室,我倍感荣幸,我很期待你们接下来的科研表现。在项目没有开始前,我不会随意否定谁,但我认为,也没有谁不可替代。”
高翼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红,他不死心道:“陆原”
“警察只是找陆原了解情况,并非逮捕。”司牧洋再次沉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