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去不去?"
"去。"江予说,"到底是家里叫。"
宋晓没有接话。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粥,喝得比平日慢,像是心里那本账,还没算平。
收了市,灯压低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柜台后面。
宋晓终于把话一样一样地摆开来。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捻着一根笤帚上的草茎,一会儿折一下,一会儿又捋直了,像是在替自己理那团说不清的心事:
"我替你想过了。这一趟,有三样可能。"
江予嗯了一声,听着。
"头一样,是抬举。"宋晓说,"野禾如今的势头,府城都看见了。老爷子是生意人,见天的在外头走动,未必没听说。他要是觉得你这个儿子给江家争了脸,叫回去夸几句,许是有的——那倒是好事。"
"第二样呢?"
"第二样,"宋晓顿了一下,"是分利。这铺子立住了,进项眼里看得见。江家那些长辈,素来是把账算得很精的。三百六十两那回,是带了一年之约的;如今铺子顺遂了,难保没有人打这主意——想往这摊子上,插一只手。"
"第三样?"江予问。
宋晓捻着草茎的手停了一停,才说:"第三样,最沉的——是有人不服。"
他没把"江鸣"那两个字点破,但话里的意思,江予听得懂。江家的水,深不见底。他这一趟回去,兴许那句"回府一叙"只是个幌子,底下压着的,是别的手、别的眼。
宋晓说完这三样,便住了口,没再多劝,也没拦他。他把那根捻得弯了的草茎扔进灯影里,声音低了半分:
"反正——你自己拿主意。我就是把话替你想到了。"
江予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也在想。宋晓摆的那三样,他都想到了。可他还压着一层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近来这一段,顺得有些不像话。
远来的药商,名姓是实的、铺子是查得出的,来得却一趟一趟地巧;蒋医官验方那回,来的时辰、给的那句"来得巧",像是掐好了似的;连供货——要多少有多少,初头那一坛子药材,要什么样有什么样的,一路都顺着他往深里走的步子给他铺平了。条条都解释得过去,寻不出一丝破绽,可那"巧"字,一个接一个地堆到他跟前,堆得他心里那根弦,老悬着。
这趟江府叫他回去,会不会正跟这些连着?
他往深处想了一瞬,那念头便像陷进一潭没底的静水里,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摸不着。他抓不住那根弦,也理不清那头有什么——指不定这趟回府,就是那根一直悬着的线,自己露出水面来的一个头。
他没有把这些话对宋晓说出口。他只坐在那里,把那股疑虑,一样一样地按回心底——像压一扇他不肯开的门。门不响,却始终横在那儿。
"我信里看得了一句——他说,铺务顺遂。"江予开口,声音平平的,"老爷子在外头,怕是早把野禾的底摸透了。"
宋晓抬眼看他。
"这一趟,八成躲不开。"江予说,"躲不掉的路,就得走。"
他顿了顿,那话说得很轻,却是在那圈昏黄的灯影里,稳稳地落下的:
"不管是福是祸,总得回去看看,才知道。"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那只空碗收了,又往灶台那边去,弯腰看了看那口压着火的锅,把火又拨得小了些,让它慢慢煨着——是他近来养成的习惯,夜里灶上总温着点东西,江予无论多晚回来,都有一口热乎的。
江予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盏灯、那口煨着火的锅,心里那点被一路堆着的疑虑压着的东西,才像是被那点锅底的火,轻轻烘暖了一点。
他没说破。他只是把那份暖,跟那些压着的念头一道,收进了心里的角落。
动身之前,江予先办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回府前把野禾庄的石头召来府城。
石头是从龙泉镇那头赶过来的——他原本在庄里照应着刚出苗的那一茬药材,听说江予有事要当面交代,二话没说,背了个布袋就来了。他一进门,先灌了一大口水,才在柜台边蹲下来,仰头看江予:
"江哥,有啥事?"
江予没有急着开口。他摊开一张纸,手里蘸了墨,没有写几个字——他知道石头识字不多,写别的他也看不明,便歪歪扭扭地画。他先画了一个大圈,圈里画了许多道横杠,一道道地排着,像一垄一垄的地;又在圈边画了许多个小人,一个挨着一个,往圈里那个方向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