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完,把那图推到石头跟前,指着那些小人,又拿手指,在他们每人的头上,各画了一片药草的叶子:
"石头——我这一去江府,庄里那头的事,就全托付给你了。"
石头看着那图,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又抬头看他:"江哥,你画的是……"
"种药的人。"江予指着那些小人,"往后三年,我要你把种药的农户,从现有的这些,扩到一百户。"
石头眼睛动了动。
"一百户。"他重复了一遍,又低头数了数图上那些遍画的小人,数不过来,有些发愣,"江哥——一百户,那得教多久……"
"三年。"江予说,"三年之约。我不在庄里的日子,你把地里这一摊担起来——农户一户一户地去教,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不贪多,不冒进。品相不合格的,不收。"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笔搁下,声音沉沉的,却透着一股子拿定了的笃定:
"品相不合不收——这条是咱野禾的招牌。你替我守住了。宁缺毋滥,宁等地里的药长扎实了再收,也不能为着凑数,把招牌砸了。"
石头蹲在那里,捧着那张画了圈的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他不是那种多话的人,也不善说漂亮话。他看了半晌,才把那张纸小心地叠起来,放进怀里贴肉的地方——就是上回他按手印、收契书放的那个地方。
"江哥,你放心。"他声音有点闷,却很实,"地里的活,我在。我一步一步来,教好一户,再教下一户。品相不好的,我一颗都不收。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江予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轻轻落了一分。
他想起石头这些年来,从跟着他在田垄里一镰刀一镰刀地干,到回老家教那三户种药、一户一户地把药材带起来——这个话少手实的庄稼汉,把他教的那一套门道,一样一样都落到了实处。放一颗心在他手上,江予信得过。
"还有一样。"江予又说,指着图中那些地,比了个手势,"三年之内,合计种药的地,要到千亩。"
石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有立刻应声。他低头盘算了须臾,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跟了他这么些年的人才会有的、实在的盘算:
"江哥——一百户,千亩地,这数目不小。可我算着,要是按你说的一步一步来,教好一户带下一户,这三年的功夫,兴许够得着。就是——得多跑路。各村的地,得一块一块地看妥了,才敢教人种。"
"跑路怕什么。"江予说,"你跑得动。"
石头咧嘴,露出那个有些傻气、却很真的笑:"欸,跑得动。"
江予又指了图上一个地方,画了二十片交错的药叶:"再就是——药材的种类,要从现在这几样,扩到二十种。黄芪、连翘、天麻、当归——往后旁的能在这片土上长好的,一样一样地试出来,教农户种。种类多了,这条从地里到灶上的路,才能越走越宽。"
石头把那张画着圈的图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认认真真地朝江予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一百户、这千亩地、这二十种药,一样一样地,都装进了心里。
他低头盘算了一会儿,蹲下去,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用手指,一道一道地数着图上画的那些小人、那些药叶——他不识字,也记不住那一百户、二十种到底是多少,可他心里自有一套笨法子。他数完了,抬起头来,问江予:
"江哥——你画这二十种药,到了秋天,我认不全,咋办?"
江予看着他。
石头想了想,自己先答了:"要不——我在庄里种一块认药地。把你说的这二十种,一样一样都种上去,插根短签子,篱笆上拴几色绳。我天天绕着认,认一样,拴个记号。等哪天每一样我都认得齐了——那就成了。"
江予没想到他想出这么个笨办法来,心里那点东西,又轻轻地落了一分。
"行。"他说,"就是费工夫。"
"费得起。"石头咧嘴一笑,"我旁的没有,就是有工夫。"
江予望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石头把那张画了圈的图叠好收进怀里,又拍了拍腰间那只装着种子的小布袋,心里那个念头,稳稳地落到了实处——这个认字不多、却肯把方子一样一样记进心里的庄稼汉,把一片地交到他手上,江予放心。
"还有。"江予又说,"你记着——到了秋天,各户收上来的药,品相不好的,你一颗都不许收进庄。便是那一户是你头一个带起来的交情,也不开这个口子。"
"江哥你放心。"石头答得极快,"品相不好,不收。这话我记死了。带的人越多,这规矩越得咬死——省得为了凑数,把咱野禾这面子砸了。"
江予点了点头,这才算把石头这一桩,彻底交代妥当了。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多说。只问了一句:
"江哥,你这趟回来——要多久?"
江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那只画了图的手,过了几息,才说:
"说不好。庄里的事,你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