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石头应了一声,把那图又收好,站起来,"那我就放心大胆地去办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却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江哥,你甭惦记。庄子,我给你看着。"
江予望着他,半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件,是把周师傅叫到了新店。
周师傅是南街那间江宋药膳馆的掌勺——自打江予把灶台交到他手里,那口锅的火候,就一直稳稳当当地掐着他教的那套门道。这阵子江予常跑府城,南街那间铺子,就全靠周师傅一张灶台撑着,一勺一勺地搅着,没让那间铺子断过一口热乎的。
周师傅进来的时候,还系着那条沾了油烟的围裙,手上围着块湿布,像是刚从那口滚烫的锅边下来。他进了门,先往江予跟前一站,也不说话,等着吩咐。
江予没用太多话铺垫。他看着周师傅,开口:
"周师傅——南街那间药膳馆,这阵子你掌得稳。"
"东家过奖。"周师傅应了一声,言语本分,"灶台上的活,东家说的那套,我记着。该用的火,一分没差。"
"我知道。"江予说,"所以——我想跟你定个五年之约。"
周师傅手上的湿布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五年之内,"江予盯着他,一字一句,"我要你把药膳馆——开到京城去。"
那两个字一落进屋里,周师傅像是没听清似的,整个人僵了一下。
"……京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三分不敢信、半分发颤。
"京城。"江予说,"不是随口说说。我打听过——京城那头的贵人,吃饭讲究养生,桌上摆几道药膳,是件体面事。种药的地,咱们在庄子那头铺开了;做药的方子,咱们手里有硬东西。差的那一环——就是把这一锅一锅的火候,端到京城人的桌上去。这一环,得你来掌着。"
周师傅站在那里,半晌没有接话。
他搓了搓那股围裙,又搓了搓,像是那双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把那口堵着的气,缓缓地喘匀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又是惶恐、又是提气的劲儿:
"东家——我周某人,原是个在灶台边烧了半辈子火的。您抬举我,把南街这口锅交给我,我感恩。可您说京城……那地方,我想都没敢想过。"
"那正好。"江予说,"敢想不敢想的,从今儿起都往大了想。你认灶台,我不逼你认账本——账的事,有宋晓、有府城这几间铺子替你理着。你只管一件事:把这锅药膳的火候,练到自己都不肯将就的地步。五年,够不够?"
周师傅沉默了良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双——做了一辈子饭、给无数人端过饭的手——然后抬起头来,朝着江予,郑重地拱了拱手。那一下拱手,比平日任何一回都重:
"东家既然信我,我周某人,就豁出这条老胳膊,替东家把京城那口锅,烧熟它。"
"不是替我。"江予纠正他,"是替野禾这一锅饭。你掌的是灶,这摊子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得从你灶台上端出去。"
周师傅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像锅底的火一样,稳稳地压进了心里。
两桩任务都交代完,石头回了龙泉镇,周师傅回了南街。江予站在新店门口,看着两人一南一北、各自走远,心里那份平日从不露于人前的盘算,也一并落到了实处。
他这一趟回府,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是未知。可他走前把该托付的托付了,该交代的交代了——地里有石头,灶台有周师傅,府城这头有宋晓。便是真有个万一,这张他一手一脚铺起来的网,也不至于因他一人,断了线。
他这才觉得,自己头一回竟能放心地离开些日子。
收拾行装这天,屋外头正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江予的东西不多。他蹲在里屋,把几件换洗的衣裳叠齐了,塞进一只旧包袱里。盘缠取了几贯,压在衣裳底下。临了,他想起什么,又起身,从柜子一角取出那只小包袱——里头包着一小包新制的补气丸,药材是今春存的好料,火候掐得正正的,一丸一丸码得齐整。
他没多想,把那小包补气丸也放进包袱里,又压了压,才系紧。
宋晓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见那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只问了句:
"东西备齐了?"
"齐了。"江予应道,"没几样。"
宋晓也不去看那包袱里装了什么,目光在里屋扫了一圈,落在柜角那只青瓷盒上——那盒他一直搁在江予灶台顺手的地方,如今那地方空空的,盒子被他收回了柜角。宋晓看着那只空出来的角落,像是心里那本账上,有一处对不上,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路上冷。"宋晓说,"多裹一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