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到灶台边,弯腰把锅底的活拨了拨,让火慢慢煨着。
江予站在里屋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盏灯、那口还在煨的锅,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滚,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说破。那点暖意,是压在心里不成句的,他原样收着——却比许多说出口的话,更沉一些。
入夜,宋晓照例在灶上温了一碗粥。
不是特意为江予留的——他是说夜里自己饿了,熬多了,剩半碗,让他路上揣着。可那碗粥煨得正温,上头结着薄薄一层米油,隔着碗沿,还带着那点锅底火的余温。
江予没有戳破。他端着那碗粥,在灯下慢慢地喝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沉到胃里。
"明儿一早,我送你到街口,然后等你回来。"宋晓说。
江予看着他,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点了点头。
出发那日,天光还没大亮。
雪已经停了,地上一层薄薄的、被踩化了一半的白。宋晓把他送出了门,一路送到府城东头那条街的街口。两个人并排走着,脚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谁也没说话,只那一路簌簌的脚步声,在还空着的街上,一声一声地响着。
到了街口,江予停下脚步,回过身。
"就到这儿吧。"
宋晓也站住了。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处,迎着那点初亮的天光,看着江予,像往常一样笑了笑——可那笑里,藏着一点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不安:
"你可得回来。"宋晓说,语气带着玩笑,"账还等着你算呢。"
江予看着他。
"那些联名封签,一家一家的合字,都压在我那行情账底下。"宋晓又说,把手抄进袖子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不回来,那些账,我跟谁对去?"
江予没有立刻接话。他心里那句"以后会有",在喉咙里滚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把那句话,在心里轻轻搁下——以后会有。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不必说破,只待它自己长。
"去吧。"宋晓说,"别耽误了时辰。"
江予把肩上的包袱掂了掂,点了点头,转身朝江府的方向走。
他走出几步,停住,回过头。
宋晓还站在原处,没有动。他就站在雪后那条街口的晨光里,披着一件旧棉袄,两手抄在袖子里,像是要在那里站很久的样子。
那一瞬,江予心里晃过一个熟悉的影子——那年在岔路口,他去江府,宋晓说"我在这个路口等你",也是这么站着,站在原地,没动。
他没有回头,把步子走稳,一步一步,竟也再没有回过头。
街市渐渐地远了。
江予走得慢,却走得稳。身后的东头新店、南街的药膳馆、那盏连夜温着的灯火,都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退远。两旁的铺子一间一间地亮起门灯,早起的摊贩支起了油布,街上的热闹渐渐稠密起来——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笼在他自己那点独行的影子里。
再走一程,热闹便真的淡了下去。
府城的街渐渐疏落,行了有一段路,远处那一带灰墙黑瓦的轮廓,便露了出来——是江府的门楼。石狮端坐门前,青砖磨得发亮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卧着,他小时候远远望过、却一直没能真正走进去认全的那座宅邸,此刻静静立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等着他走近。
江予在离门楼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上前。
他站在街市尽头的晨风里,看着那座门楼,心里那句问话绕了千百回,终究只落成一句——
这一趟,是福是祸,且走着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