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装。哪件军装?"
"你一共就两件,一件是赵铁牛昨天送来的干净军装,一件是床上那件沾了血的。"崔嵘走进来,嘴里嚼着肘子肉含含糊糊的,"穿干净那件。扣子系好,腰带扎紧,别让米医生觉得你是去蹭饭的。"
崔野坐起来,开始换衣服。动作很慢——因为胸口疼——但他系的每一颗扣子都比平时更认真。第三颗扣子他系了三遍,总觉得歪了,但照镜子一看又正了。他把军装领口整理好,又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
"行不行?"他问崔嵘。
崔嵘端详了一下:"行。就是瘦了点,颧骨有点高。不过米医生看你也不是看脸,她看你缝线好不好。"
"你能不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能。你今晚要是少说话,我就说你是全崔家最沉稳的男人。"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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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差十分,军区招待所小食堂。
这是一间独立的小厅,平时用来接待上级领导和重要会议。今天被崔母临时征用了——当然是通过正规渠道申请的,填了表盖了章,理由是"家属探望伤员,安排便饭"。
崔母站在门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崔岚在旁边帮她摆碗筷,一边摆一边嘟囔:"娘,你怎么不让我把文工团的小姐妹们叫来给米医生表演个节目?"
"你那是相亲还是慰问演出?"崔母头也不回,"把碗摆整齐,筷子头朝同一方向。"
"哦……"
崔铮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但眼睛没落在上面。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崔嵘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路灯下陆续亮起来的桂花树轮廓。
"几点?"崔铮问了一句。
"还有八分钟。"崔嵘看了看手表,"她说准时到,应该不会提前。"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米棠站在门口。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军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翻领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红五星胸针。头发依然盘得一丝不苟,但鬓角那缕碎发被别好了,露出干净的耳廓。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小厅的气温仿佛下降了一度,又回升了两度——因为她的表情很冷静,但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崔家人之后,在某个位置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桌尾。崔野正坐在那里,穿着干净的军装,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坐姿端正得像在开军事会议。他看见米棠走进来,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嘴巴闭得紧紧的——执行"三不"策略。
"米医生来了!"崔岚第一个冲上去,热情地拉住米棠的手,"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米棠被她拽着坐到桌边。位置安排很有讲究——她的右手边是崔母,左手边是崔岚,对面坐着崔野。中间隔着四菜一汤,最近的一盘是桂花糖藕。
"米医生,"崔母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喝茶。这是我从北京带的高沫,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谢谢伯母。"米棠双手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高沫香气浓烈,确实是北方人爱喝的那种。"好喝。"
崔母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在她那件白色翻领衬衫上停了一下——干干净净的领口,红五星胸针端端正正别在第二颗扣子旁边。她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跟五年前一样,做什么都一丝不苟。
"动筷吧。"崔母拿起筷子,"都是家常菜,别客气。"
饭局开始。筷子动起来的声音、瓷碗碰撞的声音、崔岚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交织成一幅热闹的画面。米棠夹了一块桂花糖藕,咬了一口——糯米的软、桂花的香、藕的脆,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
她嚼完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
崔野坐在对面,看着她夹第二块桂花糖藕的时候,嘴角终于没忍住翘了一下。他赶紧低头扒饭,假装在看碗里的红烧肉。
崔母在桌下踢了崔岚一脚。崔岚立刻会意:"米医生,你今天这个胸针真好看!在哪买的?"
"在军区服务社。"米棠放下筷子,"五年前买的。"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崔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崔铮放下报纸抬起了头,崔嵘嘴里含着一块酱肘子咀嚼的动作慢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