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买的。那是崔野还在的时候。
崔野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他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米棠的目光——很轻,很淡,像羽毛一样扫过他脸的上方,然后移开了。
"……五年前的东西还这么新,米医生保管得真好。"崔岚赶紧圆场,"来来来吃菜,这个酱肘子是我娘从北京带来的,炖了四个小时——"
"伯母手艺很好。"米棠夹了一块酱肘子,咬了一口,嚼完咽下,"比我娘做得好。"
崔母笑着摆手:"哪里哪里,你娘那才是大厨。我啊,就会些家常菜。"
"家常菜才见功底。"米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我娘做的菜太油了,我吃不太惯。伯母做的这个,正好。"
"那以后常来!"崔岚抢着说,"反正都在一个大院,走过来五分钟——"
"崔岚。"崔铮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威严,"你安静吃菜。"
崔岚闭嘴了。她瞪了崔铮一眼,然后用筷子戳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米棠又夹了一块桂花糖藕。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了咽下去。五年前她在楼下接那缸糖藕的时候,也是这么吃的——一小口一小口,像是要把每一秒钟的甜味都存起来。
桌对面的崔野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她吃糖藕的侧脸,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嘴唇沾了一点糖浆,亮晶晶的。
"五年不见,"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轻很多,"你瘦了。"
这句话一出口,桌面上再次安静了。崔岚用"你怎么回事说好少说话呢"的眼神瞪着他。崔嵘把头埋进了碗里假装在找米粒。崔铮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表情复杂。
米棠放下筷子。她抬眼看向崔野,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哦,你胖了。"
崔野被噎了一下:"那是肌肉!"
米棠的目光从他的脸往下移,扫过他的胸口——那里有四十多针缝合线——然后回到他的脸上:"那祝你和你的肌肉白头偕老。"
桌底传来一声闷响——是崔岚在踢崔野的腿。崔野被踢得龇了一下牙,但没躲。他看着米棠,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又低头夹了一块桂花糖藕,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注意到,她夹糖藕的时候,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米棠不会在这种场合笑——但那是某种更隐蔽的东西。像冰面底下有条鱼游过,你只能看到水纹闪了一下。
崔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嘴角那个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弧度闷进了杯沿里。
崔母坐在主位,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端起茶壶给米棠添了热水,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米医生,我家老四嘴笨,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回来告诉伯母,我收拾他。"
米棠接过茶杯:"伯母言重了。崔营长说话风格一向如此,我五年前就知道了。"
"那就好。"崔母笑着看了崔野一眼,"他知道就好。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有些事,做了比说了强。"
崔野在桌布底下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看着米棠端起杯子喝茶的样子——杯沿恰好印在她唇印的位置上,她的手指稳稳地握着杯柄,指节没有发白。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回应他。像五年前一样,她往前一步,他就跟上一步。她停了,他就原地站着等。
但她今天往前了一步——从"路过不停"到"坐下吃饭",这一步,比那四十针缝合线更让他觉得愈合正在发生。
饭局继续。崔岚又叽叽喳喳起来,崔嵘终于从碗里抬起头开始抢红烧肉,崔铮重新展开了那张报纸,崔母时不时给米棠夹菜。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和茶香、桂花香混在一起,在小厅里弥漫开来。
窗外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米棠的指尖恰好落在其中一格光斑里,被照得微微发亮。
崔野看着那个光斑,和她落在光斑里的指尖,忽然觉得——这顿饭,是他五年来吃过最香的一顿。
虽然他只扒了三口饭,而且有六句话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