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上的丝竹很快又响了起来。
方才那点不快像一粒石子落进曲水,涟漪尚未来得及荡到席间,便被新添的酒、重新调起的弦音与满园春色抹平。
隔岸有人称赞最后一折舞姿,也有人仍在追问北地的风雪与星辰,仿佛赫连烈离席前说过的军镇断粮,不过是宴中偶然吹过的一阵冷风。
兰台最擅长的,原就是让一切不合时宜之物重新变得合宜。
水榭西侧,掌仪内侍命人撤去舞席,换上两张乌木长案。
数名校书郎捧着卷轴鱼贯而入,所陈既有宫中旧藏,也有各家为盛会暂借的珍本。
书卷尚未完全铺开,席间便静了几分。
方才还在谈论歌舞的人纷纷整衣移坐,仿佛从声色转入文章,只需放下酒杯,便已换了一副心肠。
最后呈上的是谢氏所藏《河图旧注》。
卷首残了半寸,纸色因年代久远而泛出柔黄,字迹却仍清润可辨。
两名书吏一左一右展开长卷时,连太子席前那几位始终低声议事的官员也停了话。
谢明夷坐在离御席不远处。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广袖深衣,衣缘只压一道极淡的玄纹,通身没有比旁人更夺目的装饰。
可那卷书展开以后,满园目光仍自然而然落到了他身上。
校书郎先讲卷册源流,又请几位名士辨认第三篇末尾一处漫漶残字。
那字左半尚存,右侧却被旧年水渍洇开,只余两点将断未断的墨痕。
兰台旧录将其抄作“归”,今日展卷以后,却有人说右边笔势更像一个“藏”字。
神都宴集,向来不能只有酒乐。
寻常私宴尚要择一二名理相发问,何况兰台盛会。
每年陈列旧籍以后,主事者总会从经义、玄理或人物品评中拈出题目,请在座名士往复辨难。
有时一题谈到日暮,酒冷数回也无人肯散;有时不过一句偶然之言,便能越过宫墙传遍洛阳,使某个原本无名的年轻人一夕得誉。
清谈不判输赢,也没有官署议事那般森严的次序。
众人所看的,是谁能从旧说中另开新意,谁能在诘问逼到眼前时仍言辞清远、神色自若。
因此,一卷书若只有字迹可供校订,未免辜负了今日满座人物。
那枚被水痕蚀去一半的残字刚刚出现,席间便已有不少人搁下酒杯,等着看它会把话引向哪里。
起初还只是校书郎之间的争论。
不知谁说了一句“归到无可归处,便是藏”,话音越过曲水,汝南王席间一位素有才名的老者便笑了。
他斜倚凭几,手中麈尾在膝上轻轻一拂:“若归与藏果真同义,何必强分二字?若二字终究不同,人之归处,又为何常是藏身之所?”
水榭内外渐渐安静下来。
清谈本无既定仪节,兴之所至,一字、一人、一阵风,都能成为辨难的开端。
席间众人也并不急着等一个结论;他们听的是辞锋如何往复,名与实怎样翻转,更看说话的人能否在众目之下守住神气。
一名年轻士人先道:“归者有所往,藏者无所见。既有往来之迹,便不能称藏。”
老者摇了摇麈尾:“有迹,是旁人见其迹;无迹,是自己忘其迹。你说的是看见他的人,不是归去的人。”
席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另一人接道:“既已忘迹,归与未归又有何别?”
“所以庄周言忘,而不言无。”老者笑道,“能忘者,必先有所忘。”
话到这里,一枚残字早已不只是一枚残字。
有人谈行藏,有人论有无,也有人借古人出处暗指今日朝中进退。
每句话都可只作玄言听,也都未必只在谈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