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承璋含笑听了片刻,忽然望向谢明夷:“这卷书出自谢氏。众人已替它说了许多话,主人反倒一言不发?”
满园目光随之而来。
明夷放下酒盏,没有急着加入那场已被推得极远的玄论,只请书吏将卷尾再展三寸,又取来兰台所存的同篇旧抄。
有人见他低头比对行款,笑道:“谢郎莫非要以笔画断玄理?”
“玄理不在这一笔里。”明夷道,“这一笔却仍该认清。”
他说完,将两卷并在一处。
原卷避讳、行格与前后三处用字皆同旧抄相合,残字右下又恰有一笔向外舒展,虽被水痕吞去大半,仍不是“藏”字收束的笔势。
“原字当是‘归’。”明夷道。
老者并不低头察看,反而问:“字既定作‘归’,方才所论的‘藏’,便错了么?”
“先生论的是义,晚辈辨的是字。字有本来,义无穷尽,并不相碍。”
“字若只是迹,何必执其本来?”
老者这一问来得极快。
席间几名年轻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等着看谢明夷如何承接。
明夷却笑了一下:“先生已经得意,自然可以忘迹。只是千载以后,并非人人都已站在先生今日所至之处。若尚未得鱼,先教他弃筌;尚未辨路,先教他忘迹,后来人所忘的,恐怕不是文字,而是来时之路。”
老者手中麈尾停了一停。
有人轻声道了一句“善”。
老者随即又问:“依你之言,迹不可忘?”
“可以忘。”明夷答道,“只是该由得意之人自己忘,不能由后人替前人抹去,也不能由先到之人替后来者烧掉。”
这一次,水榭四周真正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老者仰首大笑,以麈尾遥遥点他:“好一个谢明夷。老夫要忘迹,你偏要替后来人留路。你守的哪里是一个‘归’字,分明是怕天下人都只顾着自己会心。”
“晚辈愚钝,”明夷欠身道,“只好先替他们留着纸。”
满园笑声顿起。
老者没有被说服后的尴尬,反而像遇见了一位终于能将话接住的人,眼中兴味更盛。
他命侍者斟酒,又隔水追问:“那么人若终其一生都困在筌中,只认文字,不见真意,又当如何?”
明夷举杯答道:“先生今日已替他们破了一回筌。晚辈只求破过以后,仍有人记得它原来是什么模样。”
一人留字,一人破字;一人替后来者守住来路,一人替眼前人打开去处。
原本相左的两句话,至此非但没有彼此抵消,反而相互成全。
老者饮尽杯中酒,笑道:“原字记作‘归’。至于今日所谈,不必附在卷后。留给在座诸君各自记去,记成什么,便算什么。”
校书郎依言落笔。
汝南王司马承颢一直没有开口。
等众人辞锋稍歇,他才举杯道:“谢郎辨字,先生辨义,倒让我想起朝廷品评人物。人的姓氏、乡里、官历,譬如纸上之迹;才性高下,却未必能从这些旧迹里看尽。谢郎既不肯让后人替前人抹去一笔,将来若论人物,又当如何使名与实各得其所?”
清谈仍是方才的清谈,话锋却已经从古卷转向了今人。
承颢今日所携宾客多出自王氏及其门生故吏。
中正品评看似只论人物,背后连着的却是门第、仕途与遍布州郡的官僚网络。
这个问题无论怎样回答,明日都可能被传作谢氏对选官与诸王的态度。
明夷却仍然不为所动:“字残了,可以找旧抄;人被一时之论遮住,却未必还有另一卷可以相校。所以品评人物,应当比校书更慎重。”
承颢道:“慎重到不下判断,便也无人可用。”
“自然要判断。”明夷答道,“只是判断之前,既要看家世所教,也要看他亲手做过什么;既听持论者如何说,也该容后来之事改今日之评。中正定的是一时品第,不该替一个人把一生都写完。”
这句话既没有否定门第,也没有把清议奉作终身不易的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