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出身高门者不觉受轻,尚未成名的年轻士人也从中听见了余地。
承颢看着他:“如此说来,谢郎愿意做那个下判断的人?”
“若朝廷有命,明夷不敢避责。”他举杯向承颢致意,“只是天下人物非一家所能尽识。殿下素有爱才之名,太子亦广纳众议;将来真有此任,晚辈少不得向诸位请教。”
他承认了汝南王爱才,也没有回避为朝廷承担;却把人才归给天下,把任命归给朝廷,谁也不能凭这一席话先将谢氏划入自己的座次。
承颢听懂了,含笑饮酒:“你方才说,不能让先到之人替后来者抹去道路。依我看,谢家已经替你留下的路,倒比别人多得多。”
“所以晚辈更不敢只顾自己走得轻快。”明夷道。
承颢笑笑,知道再多追问也无益处,目光转向了别处。
席间的谈笑很快重新漫开。
有人继续辨“归”与“藏”,有人转而评点谢明夷今日的应对。
到了旁人口中,汝南王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招揽,也化作了兰台清谈中一段足以传诵的机锋。
谢灵蕴坐在女眷席间,隔水望着兄长。
她从小看惯这样的谢明夷。
他从不急着以一句话压倒别人。
旁人将话推来,他便替它另开一层;等众人沿着那一层走远,才发现原字仍是原字,谢氏也仍在原来的位置。
老者得了一场尽兴的辨难,太子得了主持风雅的声名,汝南王的爱才没有落空,尚未出仕的年轻人也从他的话里听见了希望。
每个人都带走了自己愿意记住的谢明夷。
只有灵蕴知道,在承颢问出最后一句时,明夷握着酒杯的手曾极轻地停了一下。
那点停顿短得无人察觉,转眼便又被他收进从容的笑意里。
她过去总以为,能够使所有人各得其所,是兄长生来便有的风神。
直到这一刻,她才隐约意识到:所谓从容,也许只是一个人太早学会了,不让自己的迟疑落到别人眼中。
※
论书之后是曲水赋诗。
宫人放下上游第一只羽觞时,日光已从正午偏向西南。
酒杯沿着水势回旋,经过竹影、花枝与一张张早有盛名的面孔。
有人故意让杯,有人谈笑间便成一篇,也有人明知诗才不足,早早请相熟名士代拟了佳句。
羽觞第三次停在谢明夷席前。
“今日水也偏爱谢郎。”有人笑道。
明夷没有推辞。
他蘸墨写完,纸上最后一点尚未干透,已有近席之人低声传诵。
杂英照兰皋,宫阙漾晴涟。
浮光摇绮树,清吹度朱弦。
羽觞随浪转,花影逐波圆。
流波何所送?坐久春已迁。
诗写暮春花影,也写水中倒映的宫阙;前半极尽明丽,末尾却只轻轻落了一句,说流水带走的并非落花,而是岸上人未曾觉察的春日。
满园赞声随即而起。
司马承晏坐在宗室末席,远远冲他举了一下杯。
明夷看见了,特意在下一轮更换席次时,借替太子传看新诗的机会绕过曲水,停在承晏身边。
承晏的位置离御席很远,也不靠近太子与汝南王各自聚拢的人群。
今日到场的皇子宗亲太多,人人都知道该向谁敬酒、该记住谁的诗,反倒让一个母族寒微、既无才名也无权势的庶皇子得了片刻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