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酒已经空了,食案却几乎没动。
明夷看了一眼:“又只喝酒?”
“方才有人来敬。”
“一共两个人。”
“你坐得那么远,倒数得清楚。”
明夷取走酒壶,替他换了一盏温水,又从袖中拿出一小包松子糖,放在食案不显眼处。
承晏看着纸包:“谢家公子今日一篇诗动了满园,袖里却藏着这种东西。”
“给照雪备的。”
“她方才从你这里拿走了一包。”
明夷顿了一下:“那便是多备了一包。”
承晏终于笑了。
那笑与他在旁人面前惯常的温和不同,带着一点只有明夷看得懂的得意。
他拆开纸包,慢条斯理吃了一颗,才道:“你方才说流水带走春日,我还以为谢郎终于生出归隐之心。”
“不过应题。”
“我却当真了。”
曲水另一端又传来喝彩。
承晏朝那边望了一眼:“若有一日,我能离开洛阳,也不必去富庶封国。找一处山不必太高、水不必太急的地方,结几间屋,便很好。”
明夷没有接话。
承晏像只是随口闲谈,拈起第二颗松子糖:“屋后最好有竹。你幼时在陈郡住不惯,夜里听见风过竹叶,才肯睡。”
“那是因为你讲鬼怪,吵得人不能睡。”
“原来你还记得。”
“受你所害,自然记得。”
他们幼时第一次相见,并不在宫宴,也不在谢氏冠盖云集的正堂。
那一年承晏随母亲到陈郡别庄避暑,两个孩子躲开看守,从后山一直走到溪水尽头。
承晏踩湿了鞋,明夷嫌他走得慢,嘴上说要独自回去,最后却把自己的外衣垫在石上,让他晾了一整个下午。
原来,来时路早已被这些无人知晓的旧事铺得很长。
那时候没有人问承晏将来会成为怎样的皇子,也没有人要求明夷替谢氏说一句永远正确的话。
他们只需在天黑以前认出回庄的方向,便算承担了世间最大的责任。
“竹可以种在屋后。”明夷终于道,“屋前不要种。春日落叶难扫,雨后又容易生虫。”
承晏低头吃着糖,唇边笑意一点点深起来:“书放在哪里?”
“东边另起一间。山中潮气重,书架不能贴墙。”
“你来抄?”
“你那手字,难道还能指望你?”
“那我做什么?”
明夷看着水中漂远的羽觞:“你可以什么都不做。”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人都静了片刻。
承晏从小听过太多人告诉他应当做什么。
应当懂礼,应当安分,应当不使父皇为难,也应当明白自己不值得别人花费太多心力。
只有谢明夷说过,你可以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