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明夷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的选择。
“那你呢?”承晏问。
远处有人在唤谢郎。
太子席前新起了一场人物品评,几位长辈已经向这边看来。
明夷站起身,替承晏把松子糖往袖边推了推:“我该回去了。”
承晏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不是回答,却也知道,明夷已经把那几间不存在的屋舍,从檐下竹影说到了东壁书架。
对一个凡事都先问责任的人而言,这几句话几乎越过了他肯承认的边界。
“明夷。”
谢明夷回过头。
承晏隔着满园衣冠望着他:“来时的路,我记得。归时的地方,你可以慢慢想。”
明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身的动作却微微顿了顿。
片刻后,他走回众人之间。
月白衣袖掠过曲水,许多目光随他而去,很快便又有人将新作递到他手中,请他定一句高下。
山林、竹屋、东壁不贴墙的书架,都被钟磬与谈笑暂时淹没。
承晏却不觉得那是一个玩笑。
※
第一阵风是在未时末起的。
起初只有园中垂纱轻轻扬起。
宫人忙着压住席上诗笺,年轻士人反而觉得有趣,说春风也来争看兰台文章。
第二阵风越过宫墙时,连接旧籍长廊与外院的临时雨棚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雨棚是为防暮春急雨搭的,木柱上覆着新刷过油的毡布。
负责钉固东南角的役人清晨被临时调去搬酒,余下两枚铁钉一直没有补上。
风从那道缝隙灌入,整幅油毡猛然鼓起,像一面骤然张开的黑帆。
檐下一座铜灯架被卷倒。
灯盏落地,油泼上毡布。
火焰只伏了一瞬,便顺着油迹猛地窜起,舔上木柱,又被风推向存放旧籍的东廊。
第一声示警铜铃响起时,园中还在论诗。
第二声响起,外院已经有人喊走水。
第三声被丝竹压住,只剩一缕烟从长廊屋脊后升起,灰得像暮春天边一片并不起眼的薄云。
礼官最先想到御前不可惊扰,命人放下通往外廊的垂帘。
掌乐随即示意乐工续奏,曲声比方才更响了几分。
墙内酒杯仍沿曲水漂流,墙外已经有人抱着书匣从火边奔过。
景衡时任尚书台度支曹令史。
令史官卑,不在兰台受邀的衣冠之列;可这场盛会临时调用的车马、灯油、酒食、帷毡与供役人手,事后都要由度支曹核验支出。
于是旁人在曲水边饮酒论玄时,他一直守在外署,对照各处送来的凭记,查验每一辆车从何处来、载了什么,又该从哪一道门出去。
第三声示警铜铃传到外署,负责主事的高官尚在席间,书吏与役人又无人敢擅作决定。
景衡合上尚未核完的车马簿,循着烟气赶往东廊。
等他赶到时,东廊前已经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