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提水往火上泼,水流冲过石阶,正朝堆在低处的书箱漫去;有人争抢离火最近的孤本,几只匣子同时堵在窄门;受惊的马匹在车院嘶鸣,运酒车、书车与宗室仪仗挤作一处,谁都想先出去,反而堵死了唯一的器物门。
景衡仍穿尚书台低阶属官的深青官服,下摆沾泥,袖中压着今日未核完的车马簿。
他站在廊口只看数息,便将簿册塞给随行书吏。
“水停下。”他说。
提桶役人没有听清。
景衡上前夺过木桶,反手将水泼向尚未起火的西侧木柱:“油毡着火,水泼上去只会带着火走。庖厨取沙,拆南边空棚的湿毡压火。书车垫高,先断流进来的水。”
他指向堵在廊门前的书匣:“不要抢。按封签分。红签入北库,青签移石廊,无签的留原处等人认领。谁再抱着东西逆行,先把人扣下。”
“北库不能擅开。”守库书吏道。
“那就把钥匙拿在手里等能开的人。”景衡道,“等,不是站在门前挡路。”
他又点出四名车夫,命他们卸下最外侧空车的辕木,从人力横挪车身;再叫军士蒙住战马眼睛,不许硬扯缰绳。
有人质疑宗室车驾不得擅动,他连头也没回:“车上若有人,请下来;没有人,便只是一辆挡路的车。”
那辆挂着东宫纹记的空车最终被推开半丈,器物门前终于露出缝隙。
人、书、车马有了各自去处。
原本互相冲撞的混乱被他一层层拆开,像一团纠缠太久的线,先找到最紧的结,再逐根松出去。
器物门前的路刚刚让开,管事便催着两辆装满废纸的板车趁乱出苑。
车夫怕再被火势堵住,鞭子抽得又急又响。
第一辆才越过门槛,第二辆已经紧跟上来,车侧一块撞裂的木牌摇摇欲坠,只剩半个被烟熏黑的“兰”字。
江闪闪恰在此时赶到门外。
他从宫城西南一路奔来,衣摆沾满染坊后巷的泥,手中紧攥着赫连烈留下的铜牌和那只破损报囊。
看见车上宽口竹筐里堆着浸水名帖、废弃席单与散乱封纸,他猛地停住脚步。
“拦下纸车!”
守门军士只看见一个佩刀的陌生人直冲宫门,立刻横戟相阻:“宫苑重地,退后!”
“我要见赫连烈。”
“宴中不得擅传外客。”
江闪闪把铜牌掷到门案上:“那就先拦车。你们要找的东西可能在上面。”
军士尚在辨认铜牌,第一辆纸车已经驶入门外长道。
第二辆车却被横在门前的长戟惊了牲口,车辕猛地偏向一旁,恰好撞上尚未拆净的棚柱。
棚顶传来一声裂响。
一大片仍带火星的油毡挣脱横梁,向器物门当头卷下。
门里是挤作一处的人和纸车,门外还有尚未散开的围观者;若让它落下,刚刚清出的生路顷刻便会成为新的火口。
江闪闪踩上车辕,借势跃上门侧矮墙。
守门军士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经拔刀割断牵住油毡的长索。
风势顿时将火毡带偏,却仍有一角兜向廊下两只尚未搬走的书箱。
景衡看了看风向,又看了一眼油毡下坠的位置,立刻喝道:“书箱往北拖!南边空出来,谁也不许伸手接火。湿毡等它落地再压,沙土跟上!”
役人本能地向四周躲避,听见他的命令才合力拖开书箱。
江闪闪在墙头换了一次落脚,刀背勾住半断的棚索,借着风势将最后一角火毡荡向刚刚腾出的空地。
他随即翻身落下,扯过早已备在一旁的湿毡兜头盖住;数名役人依景衡先前分定的位置同时上前,提沙覆边,将最后几簇火苗死死闷住。
“舅父!”
这一声越过混乱的人群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