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蕴提着裙摆从长廊另一端奔近,谢明夷紧随其后。
她原在女眷席间,听见外院走水,又从传话内侍口中得知度支曹属吏已经赶去东廊,便立刻想到今日在外署当值的景衡。
明夷原不许她靠近火场,她却只问了一句:“兄长借出的书有人护着,舅父在那里,谁护着他?”
这一句,明夷便知无法阻她。
区区一个尚书台小吏,自然是无人顾及。
幸好,他们赶到时,景衡只是衣摆沾满泥水,脸侧也蹭了一道烟灰,身上却没有伤。
灵蕴还没来得及开口,景衡便将未核完的车册塞进她怀里:“我没事。别再往里走。”
他只朝灵蕴看了一眼,便将她推开:“既然来了,就站到器物门旁。记出苑的车,车印、车夫、装载物,一样不能少。”
“若有人不肯报呢?”
“记下他的车没有报。”
他的语气和平日教她核账时没有分别。
灵蕴看了他片刻,终于抱紧车册,转身向门边走去。
江闪闪正要追已经驶远的第一辆纸车,几名守门军士却因他方才擅闯而围了上来。
恰在此时,赫连烈从马院方向赶到。
他本是被使团军士唤来安抚受惊战马,远远便认出了矮墙下那道一身风尘的身影,也认出他手中的破损报囊。
三日前在西明门下遥遥见过的两个人,三日间已一同走遍神都医舍与草棚。
此刻不必开口询问,赫连烈便知道江闪闪已经找到了人,也知道结果不会是好消息。
“让他过来。”赫连烈道。
守门军士不肯:“他持刀擅闯宫苑——”
“铜牌是我的,人也是我托他找的。”赫连烈走到江闪闪面前,“出了事,记在北来使团名下。”
江闪闪把报囊递给他,只来得及说最要紧的一句:“驿卒活着。第八封掉进了兰台的废纸筐。”
赫连烈猛地回头。
第一辆纸车已经消失在长道尽头;第二辆横在器物门内,车上数只竹筐因为方才碰撞歪倒,浸湿的纸张正从筐口不断滑落。
景衡听见“第八封”三字,目光从破损报囊移到纸车:“三日前入苑的废纸都在南墙。方才救火,今日废纸也混了进去。”
“立刻停下所有纸车。”赫连烈道。
“我已经下令停了。”景衡看向空荡荡的长道,“但有一辆先走了一步。”
江闪闪转身便要追。
景衡却喝住他:“现在追,只能看见整条路上的车辙。先问清车牌、车夫和原定去处。”
江闪闪脚步一停。
那是最优解。
眼前这个始终站在火势之外、却把每一道混乱都看得分明的小吏,只用一句话便指出了比轻功更快的路。
一阵更猛烈的爆裂声从东廊传来。
火势已经沿木柱爬上横梁,数只红签书匣仍堵在紧闭的北库门外。
景衡没有再看纸车,转身指挥人手:“先保住门。北库钥匙到了没有?”
仍没有人敢答。
真正拦住众人的从来不是火,而是谁来承担开门以后可能出现的罪责。
湿毡与沙土已压住大半明火,受惊马匹也被牵到西墙。
景衡安排好了一切,唯独北库仍紧闭;数只红签书匣堆在门外,离尚未熄灭的木梁不过数丈。
然而,跟随明夷而来的两名宗室属官先看见被挪开的东宫空车,却先是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