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准你们动东宫车驾?”
景衡道:“我。”
那人打量他的官服,显然不认得这个尚书台小吏:“你担得起么?”
“若不挪,器物门至今仍堵着。”
“我问的是谁给你的权——”
“我给。”一旁的谢明夷向前一步。
他越过属官,从守库书吏手中取过钥匙,当众交还景衡:“开北库。今日移入之物逐项登记,若有缺损,谢氏作保。东宫车驾之事,明日由我亲自向太子说明。”
门锁终于落下。
景衡点头道谢,转身便命人按红签次序入库。
直到最后一只书匣越过门槛,他才在车册上划去最后一道红签。
火势在申时初彻底压灭。
园中的清谈只停了半曲。
礼官重新卷起垂帘,宫人换掉沾灰的帷幔,酒食照旧送入。
宾客只听说外院灯架倾倒,谢明夷及时开库护住了各家旧藏,于是纷纷称赞谢郎临事有断,谢氏果然有人。
事故记录送来时,开头已经写成“谢氏明夷主持外院,救护群书”。
明夷看过,将笔递回书吏:“最先定下调度的是景慎之。”
书吏忙应是,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来向明夷致谢的人仍络绎不绝。
有人问北库如何开启,有人问东宫车驾可曾受损,还有人请他回席继续未完的人物品评。
明夷被簇拥着离开以前,回身向景衡郑重一礼。
“今日多亏慎之。”
景衡只回礼道:“职责所在。”
旁人这才像刚看见他,跟着称赞几句景郎官精于实务。
可话音尚未落下,目光便又追随谢明夷而去。
景衡听见园中有人重新传诵那首暮春诗。
他没有看向那些人,只从泥水里捡回车册,翻到被浸湿的一页,用袖角擦去泥痕。
灵蕴走到他身边:“舅父——”
“第三辆车。”景衡打断她,“车印记了吗?”
“记了。”
“装的什么?”
“浸水的废名帖、写坏的席单,还有烧焦的封纸。”
“去哪里?”
“城南官坊。”
景衡点头,又问第四辆。
他没有露出受辱的神色,这原就是浊官的处境。
清官坐在曲水边论书、品人,掌握的是名望与天下耳目;浊官守在帘外核算灯油、车马和粮食,处理的是不能不做、做成以后却不值得谈论的事务。
事情若出了差错,账册会留下经手人的名字;事情若被妥善解决,人们便只记得最后是谁开口担下了责任。
今日的火是谁先看出风向,谁分开人车,谁定下救书次序,在场的人其实都知道。
谢明夷知道,所以特意请书吏补上景慎之的名字;书吏知道,所以不曾反驳,却只把他添在事故记录的侧行;那些围过来致谢的官员也知道,却仍本能地转向最有资格代表谢氏、代表兰台承担此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