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弄明白的是:某个人究竟怎样读到这些文字,怎样理解它们,又怎样把它们变成现实。这种感觉至少可以说,令人不安。比如受害者脸上的刀刻图案,在她原来的构思里,那只是一个恐怖而醒目的效果,最后会引向凶手对天文学和星座的迷恋。
可现实里的凶手,在她的设计上又做了自己的延伸。徐恩淑在屏幕上调出韩智妍死去的脸,新闻照片消失以前,她头脑还算清醒,截了图。
她努力想要思考:那张颗粒粗糙、满是血和死亡的照片,是真的,图案跟她脑子里的猎户座完全不像。那些线长而圆,连续、平行,包围韩智妍一侧的脸,像龙卷风,以眼睛为风眼,也像一个旋涡。
徐恩淑感觉,那是一条信息,不是抽象的破坏。凶手到底想告诉她什么?她闭上眼,星星、猎户座、猎人。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一片迷茫中忽然有一点东西亮起来。
她按照姜载勋说的,没有强迫自己,只是放松,望着窗外那条自己熟悉了一生的街道。
脑海里浮出几天前,韩智妍坐在厨房台面上,给她看手腕上新纹身的画面,两颗小星星,周围皮肤还红、还肿。下面是两个词:两个名字。当时徐恩淑觉得眼熟,却没有把它们放进任何语境,叫什么来着?
她手指发抖,搜索:猎户座。答案立刻跳出来,参宿七和参宿四,猎户座里最醒目的两颗亮星。
智妍为什么要把它们纹在手腕上?是他让她纹的吗?
徐恩淑擤了鼻子,去倒了一杯水,再坐回桌前。
姜载勋要求她回忆3月晚宴谈过什么。
她喝着水,心里希望杯子里装的是酒,开始回忆。
那天天气很温和,是春天刚刚暖起来的一个明亮日子。
吃饭时,他们谈过一座美术馆里那场策展争议很大的诺尔德展览,也谈新上任的□□门负责人,还争论了李敏金(韩国作家)的新作。天才!无聊透顶!酒越喝越多,桌上的谈话慢慢分裂成几个小圈子。靠窗的位置,崔炳浩、韩雅琳和徐俊赫每半小时出去抽一次烟。
然后呢?当然,他们全喝醉了。崔炳浩把衬衫脱了,金英浩为了抗议他所谓“同性恋对身体展示权的垄断”,也脱了上衣。
甜点以后,徐恩淑和徐俊赫给客人唱歌,韩智妍在水槽旁收拾碗碟,一边听。
韩雅琳和柳成贤最先回家,再后面的记忆,慢慢变得模糊。
徐恩淑只记得一些片段:自己开着厕所门小便、徐俊赫用苦精和方糖调酒。
金英浩靠在厨房水槽边,身体压向韩智妍——老色鬼。
崔炳浩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唱歌。
然后,一段记忆忽然回来了。
那种不舒服,像突然想起自己被偷过东西,或者忘了最好朋友的生日。他们谈过孩子、谈年轻母亲、谈收养。
徐恩淑完全想不起这个话题是怎么开始的。大家在儿童保护这件事上,几乎达成了一致:太多孩子被留在持续虐待、完全没有照护能力的家庭里。真正能够及时被带离危险环境的,太少太少。
金英浩甚至主张,应该强制阉割某些不负责任的父母。那个白痴,永远都要当那个自封的挑衅者。徐恩淑羞耻地想起来,自己当时几乎是在朝客人们喊,醉得太厉害。全桌突然安静,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穿过那层被压下去的羞耻,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模糊的回声,在房间里一遍遍撞。
她那时候只有十七岁,那个男人大她很多。他骗她说,只要及时抽出来,她就不会怀孕,可是她怀上了。
那是秋天,她用宽大的毛衣和外套,把肚子一直藏到第六个月。她父亲——五十多年过去了,徐恩淑仍然记得真相被发现时,父亲看她的眼神。那种失望,她闭上眼,逼自己的思路重新回到晚宴。
这是不是崔炳浩打翻酒杯的时候?
他们不得不掀掉桌布擦桌子?是不是就在这时候,韩智妍问能不能先走?
十七岁的徐恩淑想留下那个孩子,不可能,父亲说得很清楚:孩子必须送养。否则,她就带着婴儿一起滚出去,一分钱也别想拿。
最后,她签了字。
羊水破了以后,她被送进医院,生产已经开始,一切很快,而且很疼。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解决,然后挂断。
孩子一出生,助产士就抱走了。徐恩淑请求看一眼,他们说太晚了,孩子已经被带走。然后有人给她用了镇静药。出院回家时,父亲买了一块金表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