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全家再没有提过这件事。
徐恩淑忽然像被疼痛从身体里面抓紧,喘不过气。五十多年以后,这段记忆仍然能这样疼。
她为什么那晚要说出来?
客人们用酒意和同情模糊了的眼睛看着她。朴东奎走过来,把她整个人抱离地面,像三十年的友情直到那一刻,才真正理解她。可她很快就后悔了自己的坦白,有些负担,不会因为分享而变轻。
徐恩淑盯着对面建筑的砖墙,她小时候的房间也在这里,一辈子看的是同一片风景。父母死了,男人们住进来,又离开。徐恩淑一直留着,她出去旅行过,有时候几个月不在家。
可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她身体里仿佛有一部分,在十七岁那年就凝固了,从此再没有真正流动起来。
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自己的孩子。这意味着,孩子根本不知道她存在?还是知道,却从来不想见她?她无从得知。
她想过见孩子,孩子出生以后最初那几年,她经常出现无法解释的胸痛,剧烈到让人没法行动,后来才逐渐减轻。她再也没有别的孩子,因为她本来有过一个孩子。
徐恩淑走进厨房,烧开水,用法压壶做了新咖啡。姜载勋显然相信,那顿晚宴对谋杀案有重大意义。可意义在哪里?那个晚上,到底怎样引发——或者至少影响——韩智妍后来死亡的过程?难道有人在那天晚上相遇,形成了某种邪恶联盟?荒唐。
跟她那段坦白会激起别人除了同情以外的东西,一样荒唐。她端着咖啡坐下,看着墙上那些彩色便签。星座、不被想要的孩子、被浪费的人生。她擦掉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打开谷歌文档。
开始写:
你期待我给你的东西,我给不了。
认出你,理解你,也许甚至原谅你。
不,我不知道你是谁。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你如此执着于让我知道。
如果你想被看见、被认出,那你也想被发现。
想让光照在你做过的事上。
你觉得我知道你是谁以后,就会接受你吗?
觉得我们所有人会抱住你,终于理解你?
觉得正义会因此实现,而你会被众人高高举着穿过城市?
我对你做过什么?
我究竟做过什么,让你必须杀掉两个年轻、无辜的人,只因为他们靠近我?只因为我爱他们?
就是这个原因,对不对?
我把脑子翻遍,寻找自己不可原谅的事。
老天,我当然找得到。
我这一生当然做过坏事,伤过人。
可有这么严重吗?
你得帮我。
如果你肯帮我,也许我就能理解。
然后我们可以把这笔账,一次彻底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