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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同檐 朝暮偕行（第1页）

高考录取通知书寄到手里的那天，砚城的夏天还拖着最后一波闷热的暑气。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薄薄的，拆开之后，两张属于砚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摊在桌面，专业相近，校区同在主校区，宿舍楼区隔着一条不算宽的梧桐道，步行只需要一分多钟。

沈逾白指尖轻轻蹭过通知书上烫金的校名，神色看着依旧淡淡的，眉眼没有太大起伏，只有盯着纸上专业名称的时候，视线会停留得久一点。他性子本就偏清冷，很少有大喜大悲外放出来的样子，可只有林翊深看得出来，他紧绷了一整个高三的肩线，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下去。

林翊深站在他身侧，垂着眼看着两张并排的纸，呼吸放得很轻。胸腔里那颗先天就带着缺损的心脏安安静静地跳动着，没有往日那种揪着人发闷的钝痛，只是在情绪轻轻上扬的时候，极浅地掠过去一丝发飘的感觉，快得抓不住，他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手心，很快就压了下去，没有让旁边的沈逾白察觉半分。

他们认识在高三开学前的盛夏，在一起之后跟家里坦白，沈逾白只有妈妈，林翊深父母也知情，两边家长商量过后，同意他们在合适的时候一起租房合租。不过刚入大学第一年，学校要求大一统一住校，校外租房的计划暂时往后放一放，先守着校园里可以随时碰面的距离，这是两个人提前说好的。

“九月报到，提前一天过去收拾？”沈逾白先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典型是他一贯的样子。

“可以，我听你的。”林翊深侧过头看他，语气温和。

沈逾白微微颔首，视线重新落回通知书上：“行李不用带太多，大件到那边再添置，免得路上麻烦。”

他习惯把事情安排稳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不会说花哨的期许，可所有打算里都留着林翊深的位置。旁人看着会觉得他冷淡疏离，不太好接近，唯独林翊深清楚这份清冷底下藏着的在意，是会记得他忌口、会下意识留意他状态的那种。

盛夏剩下的这一段空档期，日子过得松弛缓慢，没有试卷和倒计时压在头顶。大部分时候他们待在之前租的小房子里，就是高三备考那段时间落脚的地方，屋子不大，两室一厅，采光尚可，简单的家具足够日常起居。沈逾白多数时间安安静静坐在书桌看书刷题，或者抱着平板找专业课的入门资料预习，话少，常常半天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林翊深有时候陪着一起看书，有时候会收拾屋子、准备简单的饭菜，节奏跟着沈逾白的步调走，不吵不闹。

偶尔傍晚落日沉下去，暑气稍微消散一点，沈逾白会提议出门散步，沿着附近沿河的步道慢慢走。河道两边种满垂柳，枝条垂在水面上，晚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一点河腥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路上行人不少，遛狗的老人、追逐打闹的小孩、结伴闲逛的学生，人声松散，不喧嚣。

有一次走得比往常远，来回差不多花了快一个半小时，返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一段一段铺在路面。林翊深走着走着，心口忽然沉了一下，像是有一块轻飘飘的石头压上来，心率乱了半拍，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

就只是一瞬。

没有剧痛，没有喘不上气，只是短暂的滞涩。

他很快调整好步速，平稳呼吸，继续往前走，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露出来。

沈逾白走在他旁边，余光瞥见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他：“累了？找地方坐会儿。”

“没有，就是脚底下绊了一下，没事。”林翊深随口找了个轻飘飘的理由，语气听不出异样。

沈逾白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仔细扫过他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没有发白，才收回视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下意识放慢了自己的步伐，配合他的节奏。他习惯留心林翊深的身体，高三那段高压日子里见过他难受的样子，只是林翊深很多时候都藏得严实，他能察觉到的时候不多。

林翊深心里清楚，刚才那一下不是绊倒，是旧疾留下来的痕迹。这几年整体已经稳定很多，不像从前，稍微劳累一点就会持续胸闷很久，只是偶尔在长时间走路、情绪波动、温差变化的时候，会冒出一点零星的不适感，时有时无，没有规律。他不想让沈逾白一直悬着一颗心，所以但凡这种轻微的状况，都会自己悄悄扛过去，能不说就不说。

剩下的暑假就在这种安静平缓的节奏里滑过去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出行计划，大多是两个人一起预习课程、收拾需要带去学校的东西，偶尔去超市批量采购日用品，沈逾白挑东西干脆利落，不喜欢反复犹豫，林翊深跟在后面，负责核对清单，拿重物的时候沈逾白会主动接过去，不让他多费力气。

报到的日子很快到来。

砚城大学主校区校门很气派，正门两侧栽着高大的悬铃木，枝叶繁茂，把初秋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开学季人流汹涌，各色行李箱的滚轮在柏油路上滚动，迎新的彩旗、社团展板、志愿者队伍挤在入口两侧，喧闹声一层叠一层。

沈逾白提前做了路线规划，先去各自学院报到处登记信息，领校园卡、宿舍钥匙和新生手册。他的宿舍在东区三栋，林翊深在东区五栋，中间隔着那条熟悉的梧桐小道，从一栋楼下走到另一栋楼下，正常速度一分钟出头。宿舍都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阳台，条件不算差，只是大一学校硬性住宿管理，不能直接搬出来住，校外合租的约定，要等到大二申请走读之后再落实。

搬行李的时候，沈逾白承担了大部分重活，行李箱扛上四楼，来回跑了两趟，额角沁出薄汗，也没多说一句。林翊深想搭把手拎大箱子，被他轻轻拦住：“你拿轻的，这个沉。”

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的关怀感，是他一贯清冷底色里藏着的照顾。

林翊深没有硬争，拿着背包和收纳袋跟着上楼，整理桌面床铺。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陆续到了，互相自我介绍，闲聊几句，气氛还算融洽。沈逾白那边的室友同样热情，对比之下，沈逾白话依旧不多，大多是别人问一句答一句，安静地铺床单、整理衣柜。

收拾完两套宿舍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初秋的阳光依旧有热度，两人约着去食堂踩点，熟悉校内各个食堂的位置和窗口。砚城大学一共四个学生食堂，分布在校园不同片区，一食堂离教学楼最近，早餐种类最多；三食堂口味偏重，夜宵窗口开到十点半；四食堂靠窗位置视野好，适合吃饭的时候看书。沈逾白边走边在手机备忘录里标记位置，条理清晰，打算之后固定吃饭的窗口，省去每天纠结的时间。

新生军训在报到三天之后启动，为期十四天，从早到晚排满训练科目，站军姿、齐步走、正步定型、夜间拉练轮换着来，正午的太阳最烈，塑胶地面晒得发烫，站久了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浪往上涌。

沈逾白体能很好，站军姿腰背笔直，动作标准，休息的时候也很少抱怨，只是会第一时间找到林翊深所在的方阵边上，递一瓶常温的矿泉水，不买冰的，他记得林翊深不适合骤冷刺激。

“如果撑不住，直接跟教官打报告，不用硬扛。”他把水递过去，语速平稳。

“我知道，放心。”林翊深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微凉的触感。

十四天军训里，林翊深全程跟着队伍训练，没有申请过特殊休整。只有几次正午长时间站军姿的时候，胸口会慢慢漫上来一层淡淡的闷胀感，像是一层薄纱裹在胸腔，呼吸要刻意放得更匀一点才能稳住。这种感觉不会持续很久，等到十分钟的休息哨吹响，找阴凉地方坐着缓一缓，十几分钟就能消散干净。

他从来没有跟教官报备不适，也没有告诉沈逾白。休息的时候沈逾白坐在他旁边，跟他说方阵里同学的趣事，他就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神色看不出半点异常。沈逾白偶尔会留意他的脸色，见他没有发白、没有气短，便暂且放下心，只当是身体稳步养好了。

军训期间还有新生入学教育、校规宣讲、学院班会，晚上回到宿舍已经很累，洗漱之后躺到床上，室友们还在闲聊游戏、高中的经历、对大学的期待，林翊深靠在床头，闭着眼平复心跳。有一天夜里熄灯之后，宿舍已经安静下来，他半梦半醒之间，心脏忽然漏跳一拍，猛地清醒过来，胸口空落落的一瞬，很快恢复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