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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双翼（第1页）

那天夜里，雷妮拉没有回自己的寝宫。

月亮升上黑水湾的时候，她已经独自穿过龙山漫长的甬道。火把映照着粗糙的黑色岩壁，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甬道深处不断传来低沉的龙鸣，有的悠远，有的短促，还有幼龙偶尔发出的细细嘶叫，像无数跳动的火星藏在黑暗之中。龙夫们早已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只剩下几名值夜的人守在洞口，见到公主经过，纷纷低头行礼。

叙拉克斯依旧守在巢穴旁。

两枚龙蛋静静躺在厚厚的火山灰里，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年轻的金龙缓缓抬起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雷妮拉的肩膀，随后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孩子，眼中带着一种只有做了母亲之后才有的温柔。雷妮拉伸出手，轻轻抚摸她宽阔的额头，没有说一句话，只静静陪着她坐了一会儿，听着洞穴深处缓慢而规律的呼吸声。

梦火并没有睡。

蓝色的母龙站在更高的一处岩台上，双翼半张，正迎着夜风望向远方的大海。她如今已经彻底恢复，受伤的左翼再也看不出当初那道狰狞的裂口。两头幼龙蜷缩在她脚边，不时翻动一下尾巴，又重新沉沉睡去。雷妮拉沿着石阶慢慢走上岩台，梦火回头望了她一眼，低低鸣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询问那个熟悉的人类为何深夜来到这里。

雷妮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吹响腰间那支短小的龙角。

低沉的号角声在山腹间悠悠回荡，不急不缓，如同远古群山间吹过的一阵长风。叙拉克斯几乎是在号角响起的瞬间便抬起了头，缓缓离开巢穴，来到平台中央。梦火也转过身，从岩台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另一侧。两头成年母龙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彼此对望，没有敌意，也没有戒备，只安静等待着那个熟悉的人类继续发出下一道声音。

瓦尔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甬道入口。

老人没有靠近，只远远望着平台中央。过去这几个月，他见过雷妮拉一次又一次重复那些简单得近乎乏味的口令，也见过叙拉克斯和梦火从最初毫无反应，到如今能够准确理解几个固定的词。可今夜不同。今夜，是两头成年巨龙第一次同时站在这里，等待同一个人的命令。

雷妮拉轻轻抬起右手。

“Vezos。”

声音落下，叙拉克斯最先迈步，朝她缓缓走来。梦火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安静望着叙拉克斯，又望向雷妮拉，蓝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思索。片刻之后，她终于也迈出了第一步。她没有与叙拉克斯并肩，而是稍稍落后半个身位，像是遵循着某种只有龙才明白的秩序，静静来到雷妮拉另一侧。

雷妮拉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她只是像平日一样，依次抚过两头龙的额头，将早已准备好的鲜肉分别递到她们口中。叙拉克斯吃得很快，尾巴满足地拍打着岩面；梦火则慢慢咀嚼，目光始终停留在雷妮拉身上。两头龙的动作并不完全一致，却没有任何争抢，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各自回到不同的地方，而是一直安静站在平台中央。

“再来。”

雷妮拉轻轻说道。

她后退几步，重新举起右手。

“Dārys。”

这是她这几日刚刚确定下来的第二个口令。

停下。

叙拉克斯原本正准备继续向前，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以后，很自然地停住脚步。梦火则几乎同时收起了已经抬起的前爪，重新站稳身体。动作依旧称不上整齐，却已经足够让瓦尔林缓缓睁大了双眼。

老人侍奉龙穴半生。

他见过骑士驾驭自己的龙，却从未见过两头拥有不同骑士、不同性情、不同经历的成年巨龙，会因为同一个口令，同时停下动作。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残卷里看见过的一句话。只是那句话早已残缺，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个古瓦雷利亚文字——

“……龙群如一。”

当时，他始终无法理解。

如今，他却仿佛看见那句残缺的话，正在眼前一点一点变得完整。

夜风吹过龙山。

远处的黑水湾泛起层层银光，君临城的灯火像散落在大地上的群星，而两头巨龙静静站在少女身旁，月光顺着她们收拢的双翼缓缓流淌，仿佛数百年前自由堡垒尚未毁灭时，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平静而漫长的夜晚。

那一夜之后，龙山上的训练悄然多了一项新的内容。

清晨巡视结束，龙夫们会将平台清理干净，把碎石和木料搬到一旁，再默默退到甬道边缘。没有人再像最初那样围在一起议论，他们只是安静看着雷妮拉一步步走到平台中央，吹响龙角，随后用那几个已经渐渐熟悉的瓦雷利亚词汇，与两头母龙交流。那些词始终没有增加太多，依旧只有寥寥几个，却像一粒粒埋进泥土里的种子，在一次次重复中慢慢生根。

叙拉克斯依旧学得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