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陈默的脚迈过了门槛。
他想象过推开这扇门会看到什么,可能是一间老旧但规整的办公室,一个泡着茶的孙守拙,但眼前的一切让他愣在了原地。
文庙正殿被改造成了宽敞的办公空间。檐角的天井凿开一方长方形的天光,阳光从那里斜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浮游着,像被时间打磨得极细的金粉。
光斑里站着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小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正踮着脚往一张高桌上够东西。
桌子对她来说太高了,她努力伸着胳膊,脚尖几乎要从地面翘起来。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六七岁的脸,圆眼睛,小鼻子,脸颊带一点婴儿肥,看起来像是小区楼下会蹲着看蚂蚁搬家的小孩子。
但她的眼神缺很奇怪——那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那种平静、那种打量、那种仿佛已经看过千百次来人时的波澜不惊,像是把一双八十岁的眼睛装进了一副稚嫩的面孔里。
看到来人之后,她果断放弃了那个够不到的东西,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陈默?孙守拙昨晚提过你。”她开口了,声音倒是孩子气的清亮,语调却出奇老成。她朝那高桌上的文件夹努努嘴,“过来帮我拿一下上面那个文件夹吧,我够不着。”
陈默环顾了一圈正殿,除了正中一张老榆木办公桌、两把修补过的木椅、墙角一个博古架上零零散散搁着几件看不清年代的陶罐之外,整个空间空旷得近乎简陋。与其说是一个研究中心,倒更像一个被人遗忘了很久的旧庙宇改成的临时仓库。
他犹豫了一下,问:“孙守拙呢?”
“出去接电话了,他让我先接待你。”
小女孩见他没有反应,一边说话,一边踩着木椅熟练地爬上去,自己把那沓文件够了下来,翻身坐回椅子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熟练得像做过几百次,翻动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份材料,熟练得像在完成一项做了几百次的工序,“这是你的入职合同,一式三份。你先看看。”
她说的“看看”,但那沓文件被她直接推到了陈默面前,翻开的第一页就是最后一页——乙方签名的位置。
空白的,等着一支笔落下去。
陈默在对面坐下。
榆木椅面冷冰冰的,硌着大腿,他低头看合同,下意识先翻到封面。
封面上方印着“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几个仿宋体大字,底下是标准的格式条款。
他又翻回来,看到甲方的栏位——“国家考古研究院·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研究中心”,单位性质一栏勾的是“事业单位”。
让他心跳加速的,是那个鲜红的圆形印章。
是之前孙守拙拿给他看的红头文件的那种红,印章边缘清晰圆润,中心“国家考古研究院”几个字和底下的编号清晰可辨。
他当了三年博物馆讲解员,经手过无数份盖了公章的文件,一眼就能分辨出真假——钢印凹凸有致的质感,印油渗入纸纤维的纹路,都做不了假。
事业单位。
公章。
好像是真的。
那一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三年来所有被“合同制外聘”碾压过的自尊、所有在深夜里对着红皮教材枯坐的时光、所有在家人面前故作轻松说“快了快了”的谎言,都在那一枚公章面前被一股热流冲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笔。手指有点抖,笔尖在纸面上方晃了两下,像一只犹疑的蜻蜓。
“签这里就行。”小女孩指着签名栏,语气平淡得像在教人填一张快递单。
陈默低头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墨迹还没干,他又在底下签了日期。
小女孩接过合同,翻到甲方盖章那页扫了一眼,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某个角落勾了一下,动作麻利,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