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门轴的“吱呀”声在空落的院庭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像石子砸入深潭,涟漪一层一层推开,晃晃悠悠地漾过青砖地,最终消隐在老槐树的浓荫之中。
大家都回来了。
周远航把车钥匙随手扔在正殿的老榆木桌上,金属与木头撞击,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他打了个深长的哈欠,下巴几乎脱臼。“我回房了。没什么要紧事,最近别叫我。”话音未落,人已往侧院走去,散漫的背影带着坚定。
柳如是也被孙守拙哄去睡下——一个活了六百多年的“小孩”,被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敦敦教诲,要记得换睡衣、盖好被子,画面荒诞得让陈默不忍多看。
陈默留意到,沈清弦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只见她与赵不疑低声说了几句话,也没跟旁人打招呼,便隐入走廊深处的暗影里,像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无声无息。
接下来几天,陈默全权接手接送柳如是的任务。
剩余时间,他要么泡在档案馆翻阅那些“长生者”手记,要么埋头刷题。
他在书页和试题之间来回切换,试图用知识的重量压住心中渐渐膨胀的空洞。
直到一周多之后的一个黄昏,
陈默在前院廊下刷题,听见月亮门那边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抬头时,沈清弦正从拱券那边走出来。
夕阳迎面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抬起手挡了一下光,那姿态像一只刚从洞中探出头的动物,小心翼翼地重新适应天光。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卫衣,头发用黑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脸色比之前白了些,下巴也尖了
——看来这几天她都待在文庙里,没怎么出去。
沈清弦瞥了陈默一眼,没打招呼,径直拐向后院那棵老槐树。
陈默从廊下望见她坐在石凳上的侧影,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已久的雕像。
他做完一套逻辑题,再看时,她还在那儿,仿佛从未挪动过。
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寒暄,就见孙守拙端了一只搪瓷碗走过去,搁在石桌上,又蹲在沈清弦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她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里面的东西。
等她喝完,孙守拙便端起空碗,慢慢走了。
陈默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只是逻辑判断第三题读了四遍,他仍没搞懂题干在问什么,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串黑点,像一排被按下的省略号。
“还在准备考试?”沈清弦的声音从上方飘落,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关切。
陈默抬头,有些怔愣。
他没想到她会过来。
“嗯。”他应了一声,略显局促。
“要聊聊吗?”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看你最近也挺困惑的。”
陈默迟疑片刻,点了头,把资料大致归拢。“在这儿聊?”
“我们去院子那吧,你稍等我一会。”她说完便朝月亮门走去。
不多时,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深棕色玻璃瓶,瓶口塞着软木塞,瓶身覆满细密水珠,像刚从地窖里取出来。
另一只手拎着两只老式搪瓷杯——白底蓝边,边沿缺了好几块瓷。
她在陈默身旁的台阶上坐下,把瓶子搁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拔开木塞,往杯里各倒了半杯。
深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一股醇厚的黄酒香气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