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进一步意识到,研究中心在孙守拙手里散漫得不成样子。
上级资源优先向他们倾斜,可孙守拙倒好,上班时间让人去接孩子,档案管理松松垮垮,连个像样的考勤都没有。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机构能占据那么好的位置,纯粹是德不配位。
傍晚,他离开文庙后没有立刻走远。
车停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他没熄火,也没开走。
深秋的上洛市终于已经凉透了,傍晚时分淅淅沥沥下起一场雨,把整条巷子的青砖路面润成深灰色。
他在车里坐着,一直坐到雨停。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珠把路灯的光晕成模糊的暖黄色圆斑,一颗一颗,像被泡胀了的月亮。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公文包搁在膝上,指节还泛着方才攥紧时留下的白。
他是嫉妒孙守拙。
这一点他从不否认,也无需否认。
回望他的职业生涯,他见过太多人靠关系平步青云,也见过太多人靠论文堆砌名头。他自认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每一份报告都经得起推敲,每一条结论都有出土层位支撑。他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块被溪水反复冲刷的石板,纹路清晰、质地坚硬。
可他始终够不到那个位置。
国家考古研究院·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研究中心。
编制少、资源多、直通部级的通道,学术自由度远超普通省所。当年这个岗位是拿出来公开竞聘的,他一路闯到终面,综合表现列在前列,连领导都找他谈过话。可公示期还没走完,一纸“岗位调整”落下来,那位置给了孙守拙——资历比他浅、论文比他少,唯一称得上“优势”的,是据说“在民间文物圈人脉极广”。
人脉极广。
郑明远当时在办公室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很久,最后把撕碎的纸团丢进了废纸篓。
他不服。
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关注过研究中心的成果——数量不多,甚至可以说稀疏。偶尔流出来的报告,细节处有很多措辞含糊,很多地方像隔着毛玻璃在说话。尽管仔细读下去,又不得不承认那些发现分量极重,对文化的填补几乎是颠覆性的。
于是他又多了一层困惑:既然能做出这样的成果,那几位特邀专家为什么愿意屈居在一个二级机构里?他们明明可以往上走,去学术界的前沿发光发亮。他想看档案,想看履历。可所有资料上都标着“涉密”,密级高到需要司长签字才能调阅。
一个研究中心,配五个“特邀专家”,档案密级比省所一把手还高。
合理吗?郑明远不觉得。
车缓缓驶出巷口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文庙的飞檐。檐角那盏灯笼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冲他摆了摆手,不紧不慢的。
接下来的几天,郑明远还在揪着实习生们改报告。
赵不疑和沈清弦一起回来了。
在陈默送柳如是去上学,正准备出门的早上,他们两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巷口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被重重甩上的“砰”——那力度不像是爱惜车辆的人会干出来的事。
赵不疑的声音随即从院墙外拐进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特有的沙哑,毫不掩饰地往外倒:
“……我真是服了,这一路上你愣是连导航都不肯看一眼。我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你在副驾睡了五个半小时,剩下那半小时在吃零食。沈姐,你良心不会痛吗?抽个空去学个车吧!”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
赵不疑率先迈进来,深蓝色工装夹克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土,肩头挂着几根枯草茎,手里拎着两只大号设备箱,指节被勒出一道道红印。整个人像一台过度使用后还没散热的机器,头顶都在冒热气。
沈清弦跟在他后面,步态悠闲得不像同一条路回来的。她穿着浅灰色风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只拎一只帆布包,包面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针脚生涩,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刚睡醒没多久的松弛感,和赵不疑的狼狈形成了一幅对比强烈的画。
“你开得又不好,我要是干点别的,怕是要晕车。”沈清弦踢了踢脚下的青砖缝,语气轻飘飘的,“再说了,我又不是没给你备东西。你那保温杯里的茶是我泡的,中途递了你两次,你喝了还说好。赵不疑,你这叫翻脸不认人。”
“那是茶吗!?泡成那个样子,我都不说了。”赵不疑把设备箱往廊下一搁,直起身来揉肩膀,动作夸张得像在演示什么叫“工伤现场”,“再说,我需要的不是茶!我需要的是换手!是有人替我踩一脚刹车!你知道从洛西那边开回来的路有多颠吗?那叫‘大地有意制造的随机振幅测试场’!我方向盘都快攥出包浆了,你倒好,睡得老香了,还打呼——”
“我没打呼。”
“你打了,我录了!”
沈清弦脚步一顿,目光刀一样劈过去:“你录了什么?”
赵不疑已经退出去三步远,手机高举过顶,拇指在屏幕上飞快点了两下。
一段音频播放出来:风声和引擎的低吼,然后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像小猫打喷嚏一样的呼噜声,短促而柔软,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赵不疑你再放一次试试看。”
赵不疑手举得更高,笑容带着一股子“我偏不让你如愿”的贱劲儿:“你让我放我偏不放,我留着当纪念,以后你再说我开车不行,我就——”